一只銅鈴鐺

顧章玲

小學生成亮本該無憂無慮，卻因為一件事心事重重。奶奶病了，病得很重，城里醫生說要好多錢才能治好，爸媽把親戚朋友家都借遍了，可還差好多。奶奶說：“我也活到這把年紀了，不治了。”成亮爸紅著眼睛說：“不，我就是砸鍋賣鐵拆房子也要治！”

奶奶聽了嘆口氣，說：“你這傻孩子，跟你爸一樣犟！嗨，該是請出鈴鐺的時候了。老頭子，我總不能看著孩子們著急吧？”說著，她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啊摸的，最后摸出一把鑰匙來，對成亮爸說，“打開柜子，把鈴鐺請出來。”

成亮不禁瞪圓了眼，因為奶奶房里的那個柜子一直牢牢鎖著，從沒有打開過，在成亮心中，那里面一定藏著世上最好吃最神奇的東西。

可是，爸爸捧出來的只是一個陳舊的銅鈴鐺而已。奶奶說：“亮子他爸，你帶著亮子，拿著鈴鐺到村里走一遭，到人家門口一搖，人家心里就有數了，記住，不要到比咱家還窮的人家門口搖。”

成亮爺兒倆在鄰居們門口搖響了鈴鐺。令人驚奇的是，鄰居們二話不說就掏出錢來，尤其是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婆，一個勁地催小輩多掏錢，說：“成亮奶奶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會搖鈴鐺的，咱不掏錢還有良心嗎？”

當成亮爺兒倆回轉家門的時候，兜里的錢已差不多夠奶奶看病了。爺兒倆仍然云里霧里，恰好這時奶奶醒了過來，有些精神頭了，便一五一十地講起鈴鐺的來歷。

那時候，成亮爺爺還是個小青年，走村串戶賣些針頭線腦麥芽糖。只要他一搖銅鈴鐺，大伙就知道討喜的小貨郎來了，小貨郎身材高大濃眉大眼，加之做生意本分，大伙都特別喜歡他。

這年夏天雨水特別多。有天清早，大伙還在熟睡，熟悉的鈴鐺聲突然響了起來，但不是以往緩慢動聽的節奏，而是急如暴雨一聲緊似一聲，同時伴隨著小貨郎扯破喉嚨的狂叫：“山要塌了，山要塌了！”

大伙個個披起衣裳跑出來一看，不得了，西山上發生泥石流了！

村子就在西山腳下，泥石流要是沖下來，無疑是滅頂之災！大家背起老的抱起小的，沒命地往東邊跑，后邊泥石流似萬馬奔騰“轟隆隆”緊追過來。突然，有人哭叫起來，原來有個老人跌倒了，估計腿跌斷了，一動不能動！

危急時刻，有個年輕人掉轉頭沖過去一把背起老人，而這時泥石流已近在眼前。好個年輕人，腳步像風一樣，硬生生在泥石流到來之前上了一個高土墩子，就在這時，泥石流從腳下聲勢驚人地奔涌而過。

這救人的年輕人就是小貨郎，因為一直下大雨，他有好長時間沒來了，這天起了個大早趕來，不想意外發現雨水泡酥了小山。

后來，得救的老人把閨女嫁給了小貨郎。他從此不做小生意了，在此安居下來，有了一個安定幸福的家。

奶奶講到這里，對聽得張大嘴巴的成亮說：“這貨郎就是你爺爺，懂不懂？”

奶奶又講，村里人為了感謝小貨郎的救命之恩，便共同約定，今后只要小貨郎一家子遇到困難，就搖響鈴鐺，大伙必須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不過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家再苦再窮也沒有搖過鈴鐺，可今天還是搖了，不知道你爺爺在天之靈會不會怪我哩。之所以不在窮人家門口搖，是怕人家為難。”

聽到這里，成亮爸忙說：“媽，我把大伙借的錢全記下了，你放心，我馬上就跟人家挖煤去，一定早早地還上這筆債。”

成亮聽了也大聲說：“奶奶，爺爺不會怪你的，我馬上上山拾菌子賣錢，我還敢抓蜈蚣，那玩意賣給醫院能值好多錢哩。”

奶奶一聽，摟著成亮毛茸茸的頭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成亮真的每天上山拾菌子捉蜈蚣，好幾次手被蜈蚣咬得腫起來也不吭一聲。賣菌子蜈蚣的錢也一分不少地交給奶奶。奶奶要他留下一點買冷飲吃，他咽咽口水，不要。爸爸和媽媽更是拼命掙錢，終于有一天把欠的錢全還了。

還清債務的那一刻奶奶可開心了，抱著成亮直喊乖孫子，說他將來一定有出息。奶奶又健健康康地活了好多年，直到成亮考上大學才安然地離去，奶奶在臨走前拉著成亮的手說：“亮子，你可不能忘了大伙的恩啊，有能力了要多報答人家曉不曉得？”

時光飛快，成亮成了遠近聞名的大老板。這天接到爸爸從老家打來的電話，說村里有個孩子考上大學了，可家里窮得叮當響，想讓成亮贊助這孩子上大學。

成亮聽了沉吟片刻，說：“爸，這樣好了，我抽空回去一趟。”

回了老家，爸問成亮：“亮子，你準備借多少錢給人家？不，干脆給人家好了，鄉里鄉親的，總不能還要人家還吧？”

出人意料的是，成亮搖了搖頭，說：“爸，我不會給那孩子一分錢的。”

爸一驚，說：“亮子，這可不是你的為人啊，平時你善事做了那么多，不相干的還給好多錢哩，這回自家人怎么這樣小氣？”

成亮說：“這要看什么事了。爸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接著，他把那上不起學的大男孩叫過來，又對爸說，“爸，把咱家那鈴鐺請出來！”

爸納悶得不得了，可當著人家的面又不好多說什么，只好請出鈴鐺。成亮雙手接過鈴鐺，對那大男孩說：“你跟我到村里走一遭。”

在鄰居門口，成亮搖響了鈴鐺。久違的鈴鐺聲響起來，而且是成亮親手在搖，大伙個個驚訝極了，嘀咕道：“亮子這是發什么神經？他這么有錢了還借錢？”

但大伙還是掏出錢來。成亮的爺爺對村里老一輩人有救命之恩，大伙永遠不會忘記的。成亮叫那個大男孩鞠躬謝謝大伙，又一一記賬，然后一臉鄭重地說：“記住，這錢是借給你的，你必須加緊還上。”

大伙這才明白原來成亮是幫人家在借錢，個個不禁撇嘴，小聲說：“成亮都是大老板了，拔根毫毛就夠人家孩子上大學，可還要跟我們借，真是越有錢越小氣。”

爸把這些議論全聽在耳朵里，在成亮帶著男孩回家之后終于發火了：“亮子，奶奶臨走前是怎么囑咐你的？你把老子的臉丟盡了曉不曉得？你以后讓老子在村里還混不混了？”

成亮卻認真說道：“奶奶的話我一直記著哩，我這么做就是在回報鄉親們啊。爸，我還記得當年你領著我挨家挨戶借錢，我當場就暗暗發誓，一定要早日還錢，等日后有能力了要回報大伙的恩情。等我長大成人后才慢慢體會到，搖鈴鐺時奶奶為什么要我也去，是因為奶奶想借此磨練我。這些都是我人生中的寶貴財富，所以我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成亮接著對那大男孩說，“我的公司正好跟你上的大學在同一座城市，我希望你有空就到我的公司來做志愿者，一是爭取早日還錢，二是鍛煉自己。只有讓你跟著我一家家借錢了，你才能懂得感恩和回報，你能理解我嗎？”

那大男孩聽了用力點點頭，說：“叔，剛才我跟著你借錢的時候就已下了決心，一定要報答大家的恩情，大家那么慷慨，我感動得都差點哭了……”

成亮欣慰地笑了起來，說：“好樣的，從你身上看到了我當年的影子，你將來一定比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