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花果的哲學

閑敲棋子

他將我徑直領到無花果樹前，撫摸著它的葉片，問我：“你知道這無花果嗎？”

院子里，這株無花果樹靜靜地立著，已十載有余了，似乎從未有人關注過它。此時，葉片正四處展開，小雨后，油油的綠意漾滿眼簾，三五個青果點綴其間，普通到根本吸引不了人的眼球。

我不解地望著他，不知他為什么跟我提起無花果。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它一生寂寞，從不浮華，從不炫耀和張揚。沒有繁花似錦的美麗，卻結出了甜美的果實?！彼f，“這就是無花果與眾不同的高明之處，也是它成長的哲學。”

他看了我一眼，接著說：“做事就該向這無花果學習，別老想著聲名，成就一番事業，得先耐得住寂寞。”沉默了一會，“你也該知道方仲永的故事，他的父親覺得借助方仲永名氣有利可圖，每天拉著他到處炫耀，結果怎么樣呢？”

《傷仲永》那個故事對于我早已耳熟能詳：方父的愚蠢之舉，追名逐利，最終讓一個才華橫溢的少年，早早消弭于市井之間。

那段日子，我總盼著能找到一條終南捷徑，靠寫點花里胡哨的豆腐塊文章，發到QQ空間、微信群和一些企業的網站，賺點擊量和瀏覽量，在江湖上混個臉熟，夢想著早日名揚四海，聞名天下。他顯然看出了我的浮躁，他年長我三十多歲，文字上的忘年交，亦師亦友，沒有人比他更懂我。

他在無花果前的石墩上坐下來，指了指身邊的墩子，示意我也坐下。他點燃了一支煙，似乎意猶未盡，又給我講起莫扎特的故事來。年少時，當地一家演藝公司常找莫扎特和一些才藝少年登臺表演，那時他也曾樂此不疲，既能賺點外快，又能揚名立萬。漸漸地，莫扎特的名氣傳到了附近的城鎮鄉村，到哪里都算得上一個小名人?？捎幸惶?，他斷然拒絕登臺，再不接受演藝公司的演出邀請，無論家人和親朋怎么游說，他的心堅如磐石，始終不為所動。很多人不解，不知他為什么拒絕聲名顯赫的光環和鮮花。演藝公司憤懣地說，用不了多久，莫扎特身上的光環會一點點消退殆盡，很多人都說莫扎特瘋了。

果然，一年不到，莫扎特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偶爾有人提起，對方必先一楞，思索片刻后，方能從殘存的記憶里想起他來。

十年過去了，莫扎特似乎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誰也不曾想到，二十年后，莫扎特以一個獨特的方式出現在世界舞臺，一鳴驚人。年少時和他一起登臺演出的，無一例外，依然只是村野田間的普通藝人，游走于大街小巷，而莫扎特很快享譽全球，世人皆知。

他彈了彈煙灰，意味深長地對我說，莫扎特不正如這株無花果嗎？二十載的樸實無華和堅守寂寞，最終結出了讓世人驚嘆不已的累累碩果。

我望著眼前的這株無花果，它是那么的樸實。冬天，它像其他灌木、落葉喬木一樣，光禿禿的，讓人想象不出春夏的繁枝茂葉。春天，它還會和其他果樹一樣，慢慢地抽出新葉來。但是它，始終默默無聞，沒有旺盛的花事張揚，沒有喧鬧的蜂飛蝶舞，只在寂寞中醞釀著最美最甜的果實。當親口享用它的果實時，我們才能夠依稀體味到它的價值。

世間蕓蕓，諸事如斯。那些不在乎繁花似錦，不在乎鮮花掌聲，不在乎功名利祿的人，一如無花果，在悠長的寂寞中成就大事，在寂寞的堅守中建立偉業。這，無花果的成長哲學，簡樸而不簡單，平淡而不平凡，又豈是人人所能領悟得了的？

（冰清玉潔摘自《新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