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佩榮
翻開《易經》,乾卦《文言傳》里有兩句有關“真誠”的話,值得我們參考。一是“閑邪存其誠”,二是“修辭立其誠”。合而觀之,或許頗有深意。
為了避免斷章取義,我把上下文一并列出,再作清楚的白話語譯。先談第一句。原文是“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閑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
白話為:“平常說話都能守信,平常做事都能謹慎,防范邪惡以保持內心的真誠,為善于世而不夸耀,德行廣被而感化世人。”由此可知,真誠不是一念之轉的自由心證,而是平常在言行上隨時要求自己,并且特別要注意“閑邪"(防范邪惡)。邪惡與善良無法并存,此消則彼長,此長則彼消。只有努力防范邪惡,才有可能“存其誠”(保持內心的真誠)。換言之,邪惡與真誠也是不相容的。因此,做壞事的人“一定”是壓抑或抹煞自己內心的真誠的,亦即想出一些自欺欺人的理由來做為借口。
不僅如此,一個人真誠,則自然會行善。行善之后會有新的誘惑,就是受人稱贊或自己吹噓。所以,接著要提醒我們“善世而不伐”。人一夸耀自己的善行,就開始陷入過去的美好回憶而對當下的自己“不再真誠”了。真誠者一定是活在當下,隨時保持清醒與警覺,以便適當響應眼前推陳出新的挑戰(zhàn)。
順著此一思路,可以明白儒家何以強調“慎獨”,亦即在獨處時,要好像面對眾人一般地謹慎。而孔子所“憂”之事也就不難理解了。孔子說過:“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唯有如此警覺,才有可能自認為真誠,并且日進于德。
其次,關于“修辭立其誠”,原文脈絡是:“君子進德修業(yè)。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yè)也。”白話是:“君子應該增進德行與樹立功業(yè)。做到忠誠而信實,由此可以增進德行;修飾言詞以確保其誠意,由此可以累積功業(yè)。”在此,值得注意的是:進德需要忠與信,而居業(yè)則須“修辭立其誠”。一個人在世間要樹立及累積功業(yè),亦即要想對世人有所貢獻時,必須“修飾言詞以確保其誠意”。何以如此?因為言為心聲,并且說話是要讓人了解,又怎能忽略“適當?shù)谋磉_式”呢?
換言之,一個人不論如何真誠,總是要表達出來才可以讓人明白。表達的方式有言與行,但是仍以“言”較為周延,因為即使是“行”也需要加以“說明”,否則未必獲得別人的認同或諒解。若有適當?shù)难栽~,才可使前前后后的行動連貫起來,形成一個有意義的整體,然后也才談得上“修業(yè)”(樹立功業(yè))與“居業(yè)”(累積功業(yè))。同樣的,順著此一思路,可以明白孔子在教導學生時所區(qū)分的四科中,何以“言語”位居第二了。這四科依序由上而下,是:德行、言語、政事、文學。(《論語·先進》)可惜的是,學生之中,列名在言語科的有一位宰我。宰我在言語方面確實有過人的本事,但是卻一再受到孔子的重責。這種情況在“愛之深,責之切”之外,也提醒我們:在說話時,務必要真誠;或者,說話的目的是為了確保其真誠。孔子對于“巧言令色”的人深感可恥,正是因為這種人浪費及誤用了言語天賦,忘記了說話的真正目的是表達內心真誠的感受、思想與意志。
孔子心目中的君子是“文質彬彬”,亦即文飾質樸要搭配得宜。今日社會已經開化,教育普及而傳播事業(yè)發(fā)達,口才好、會說話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在“文”方面毫無問題,但是“質”呢?質與真誠,無疑是不可二分的。為了維持質樸,除了做到大家熟知的誠懇老實之外,還須隨時以“閑邪存其誠”與“修辭立其誠”這兩句話來自省與自期。若是做不到閑邪與修辭,光是宣稱自己是真誠的,恐怕有天真幼稚之嫌。換言之,真誠也需要下一番工夫。所以《中庸》才會說:“誠之者(讓自己真誠),人之道也。”
(常朔摘自作者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