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鼎，杰出的中國人

文/路易·艾黎

劉鼎，杰出的中國人

文/路易·艾黎

他的忠心革命、富有才干，還有他的虛懷若谷、堅忍負重、超俗不凡、實實在在做實事的品格，正直、正派的為人，都令我從心里敬佩，難以忘懷。

路易·艾黎| 1897-1987 |

我在中國生活六十年，接觸過許多非凡的革命者和建設者。其中，劉鼎是我最熟悉、最敬佩的老同志之一。他是在革命和建設兩方面都卓有貢獻的杰出的中國人。

劉鼎辭世已經一年了。今年春天，我曾去八寶山革公墓，在他安詳的遺容面前凝思良久，想起半個世紀前的往事……

那是1935年深秋的一天，美國作家艾格妮絲·史沫特來到我在上海愚園路的住所，把和她同來的一個中國人介紹給我，用比平時莊重的語氣對我說：“周先生將住在你這里，直到他去別處。”

和我住在一起的有位英國人，叫亞歷克·甘普霖，是英共黨員，在上海電力公司供職。此外還有我收養的兩個中國孩子：段士謀和黎雪，他倆住一個房間。“周先生”就住在甘普霖的房間里了。

當時，我不知道“周先生”的真正身份，不知道他有著在上海中共中央特科以及在贛東北根據地的不同尋常的經歷，也不知道他是剛剛從江西敵營里逃出來的，只知道他是個需要給予很好保護的人。他，碩長身材，身體瘦弱，面色清癯，眼睛流露出機智和聰慧，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當我們知道他在德國、蘇聯留過學，在莫斯科東方大學講過課時，也叫他“周教授”，還為他取了個叫起來更感親切的名字“查爾斯”。他離開我們去西安張學良將軍那里時，就叫劉鼎了。

劉鼎作為我們家的成員，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個月。他話語不多，而講起話來總是有條有理。他喜歡閱報，讀書，對甘普霖收藏的一些英文科技書籍有特別的興趣。那時黎雪十七歲了，正準備從他就讀的上海麥倫中學投考上海雷士德工程學院航空系，劉鼎就作了他很好的家庭教師，用很多時間幫助他補習數學、物理、化學，很認真地教他做一些實驗。

甘普霖雖然是電氣工程師，但他十分欽佩劉鼎的學識，有時也要拿出一些問題來請教劉鼎。他們還常常在一起搞點小制作。每當這時，劉鼎就來精神，他喜歡創造性的思考。我們的住宅，就成了他們發明、實驗的用武之地。如，他們在外間門的門板上、把手上安裝了反應靈敏的裝置，一有人接觸門，里間的電鈴就自動報警；在內室的門沿上也安了一種裝置，推開門，過廳里的燈就自動亮了，關上門，燈便會自動熄滅。

我們家頂樓的小房間，設置了共產國際中國組的秘密電臺，由甘普霖負責。我們通過這部電臺，與在國內一些地方進行長征的紅軍保持通訊聯絡。中央紅軍長征勝利到達陜北的消息傳來，我們都無比喜悅。借紀念俄國十月革命節的機會，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慶祝酒會。宋慶齡、史沫特萊和正在籌辦《中國呼聲》雜志的美共黨員馬克斯·格蘭尼奇夫婦都趕來參加，劉鼎也參加了這次聚會。本來這些人平時不喝酒，這次都舉起杯來。

那年12月，在北平一二·九學生運動的影響下，上海各界民眾掀起抗日救亡熱潮。國民黨政府被愛國運動搞得神經緊張，到處搜捕革命者，風聲越來越緊。聽說當局要檢查我們的住所，為了劉鼎的安全，我和史沫特萊、甘普霖商量后，把他送到宋慶齡家里躲避了幾天。這期間，當局曾以查電表為名來了一伙人，搜尋了各個房間。

劉鼎為他一直沒能接上組織關系變得焦躁不安。1936年3月初的一天，史沫特萊跑來神秘地告訴劉鼎，有位朋友要見他。原來是宋慶齡得知張學良將軍曾來上海托李杜（東北抗日義勇軍將領）尋找中共的關系，認為劉鼎最適合代表中共去張那里，并可以讓張幫助劉鼎去陜北，便安排了董牧師與劉鼎接洽。

劉鼎經過認真的思考和準備，決定接受這項工作。他臨走的那幾天，我們都想著怎樣為他送行，并通過他給陜北為了正義事業而奮斗的人們帶點什么來表達我們反對法西斯，支持中國革命的心愿。史沫特萊把她家的桌布、窗簾、床罩、毛毯、衣物等裝了滿滿一大箱，托劉鼎捎給陜北紅軍。自己沒了這些日常生活用品，競不得不去住旅館。聽說紅軍醫院缺乏藥品，她還讓劉鼎帶一大瓶乙醚給紅軍。甘普霖送給劉鼎一套小型工具，鉗子、改錐、扳手、錘子、刀具、千分尺、卷尺等，應有盡有。劉鼎把這套工具中的錘子頭擰下來，把宋慶齡托他轉給中共中央（或張學良）的密信塞進錘子把內，又用虎臺鉗扳牢錘子頭。我們還為劉鼎買了幾套內衣、外衣。劉鼎穿上一身新衣，加上已經保養得很壯實的身體，面色很好，居然像個剛從國外歸來的大學者。

劉鼎臨走時，又有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和美國醫生馬海德也要去陜北，宋慶齡和史沫特萊商量好，讓他倆與劉鼎同行，劉鼎為他們安排好了在火車上見面的辦法。

劉鼎是由張學良的高級參議趙毅接到西安的。到達的當天，劉鼎把斯諾和馬海德安排在西京招待所后，自己住到董牧師給他介紹的一個老關系家里，因為史沫特萊托他帶的大箱子需要一個穩妥的存放條件。第二天，他到金家巷張公館見了張學良將軍，第三天再去，就隨張學良將軍去洛川了，甚至來不及和斯諾、馬海德打聲招呼。兩個美國青年等了幾天，見不到劉鼎的影子，也沒有其他去陜北的辦法，只好又折回上海了。

這年7月，劉鼎突然又來到上海，在我們家里住了一個星期。我們像久別重逢的親人，互相擁抱。這次是從陜北為尋張將軍而來上海的。他帶了一個通訊員“小鬼”，穿著西北農民的衣服。我馬上出去給“小鬼”買了一件藍色短袖運動衫， 咔嘰布短褲、白襯衫、皮鞋，想把他打扮成上海上層社會的孩子，避免有人來找麻煩。“小鬼”換上了襯衫后，在場的史沫特萊一眼看見了他前臂上刺著的錘頭和鐮刀的花紋，激動地一把抓起孩子的胳膊，親吻那個徽記。我隨即又給他買了件袖口有扣子的長袖襯衫。

一天晚上，我們和劉鼎一起乘摩托艇游黃浦江，故意經過停泊在江上的外國軍艦旁讓他們看。劉鼎認真地和史沫特萊、甘普霖議論了許久，后來要我給紅軍購買一套醫療器械及其他供應品。我們把這些東西裝滿了一個大皮箱。幾天后，劉鼎便帶著箱子同“小鬼”一起回西安了。

此后，我和史沫特萊就承擔了在上海為陜北紅軍購買醫藥和其他供應品的任務。我們想了許多辦法才能從藥店買出大批藥品，這些藥品或其他貨物，當然是發到西安，由劉鼎接收后再轉給紅軍。劉鼎為了能公開接收這些東西，請史沫特萊找到 一位反法西斯戰士、從德國逃亡的猶太難民海伯特·溫奇醫學博士到西安，在七賢莊設立了一個牙科醫療所。實際上這是劉鼎為中共建立的秘密聯絡站，也是許多革命者進人陜北的中轉站。抗戰爆發后，這里就成了八路軍駐西安辦事處。

9月間，劉鼎來電要我立刻到西安去。晚上，劉鼎來見我，說西安的工作迫切需要用錢，他那里有紅軍春天東征時在山西繳獲的山西省銀行鈔票，是周恩來讓他帶出來設法兌換成可以通用的中央鈔票。而能大量換錢的唯—地方是山西省會太原。他對我說，事情緊急，必須立即辦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動身去太原。劉鼎來車站送我，他帶來一個白色的大帆布袋，里面裝著山西票。到太原后，我躲在旅館里把鈔票分成三包，每包約值三千元。又選雇了一輛最漂亮的人力車，向車夫說明包用半天。這樣一連串跑了三家錢莊，利用我的大鼻子，分別兌換來了中央票，隨即迅速離開了太原。

我又到北平把剩下的錢找了個錢莊兌換出來，然后回到上海。宋慶齡知道后，將款數湊滿一萬元，并出面找在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的章乃器，請他用銀行的名義電匯給劉鼎。后來我們都十分高興地聽說，這筆款被劉鼎派了很好的用場。

↑1983年，劉鼎與艾黎和李強一起合影留念

1936年6月，斯諾和馬海德進入陜北蘇區，先路過西安，得到劉鼎的幫助。劉鼎說服張學良將軍同意，他們才得以順利通過。這時，我們知道劉鼎在張學良那里已成了非同等閑的人物，斯諾從陜北蘇區采訪回來，又在西安見到劉鼎。劉鼎鼓勵他，把他見到的中國紅軍情況公正地向世界報道出去，但他又囑咐斯諾：“你可以寫其他人，但是一定不要寫我，否則，我們就不再是朋友了。”

這年秋天，史沫特萊也到了西安，名義上是養病，實則為了解西北“三位一體”聯合抗日的第一手材料。她見了劉鼎說明了實情，劉鼎囑咐她，要小心從事，而她潑辣得很，常常以她特有的方便——認識劉鼎，而掌握比別的記者早的，來自共產黨方面的消息——向全世界發布新聞，毫無顧忌地署名：美國記者，史沫特萊。

不久，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發生。劉鼎及時地接連不斷地把事變情況通報中共中央，并親自乘張學良的專機去延安接周恩來率領的中共代表團，到西安參加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的協商會。

就在事變發生的第二天，劉鼎在緊張的忙碌中，抽空去七賢莊看望海伯特。很不幸，海伯特在事變當天清晨，跑到戒嚴的空蕩蕩的街上。當兵的向他喊話，讓他站住，回家去。他聽不懂中國話，反而跑了起來。天還沒亮，當兵的不知他是什么人，開了槍。劉鼎又趕到招待所去看史沫特萊，她聽從了劉鼎事前的囑咐，沒敢走出房門一步。沒有東西吃，沒有水喝，在饑渴和恐懼中熬過了兩天。劉鼎看到史沫特萊房間的門窗穿了幾個彈孔，幸好沒傷到人。他沉痛地說：“我太忙了，沒能照顧好你們，海伯特死了。”史沫特萊一下子大哭起來，說： “他恐怕是來找我的。”劉鼎安慰了她一陣子，趕緊給她講這兩天的情況以及中共中央的態度。史沫特萊是個戰士，她忘了饑渴，馬上隨劉鼎走出招待所，投入工作，以她的名義向世界發布第一份外國記者關于西安事變的真實報道。劉鼎為失去了海伯特非常惋惜，親自為他安葬，并立了碑，讓中國人民記住這位援助中國革命的外國人。

在以后漫長逶迤的歲月里，我雖沒有機會與劉鼎再朝夕相伴，但對他的情況，他向前的每一步，我總是知道的。我1939年春去延安時，特別看望了他。那時他在抗日軍政大學作政治主任教員，工作很出色，學生們都喜歡聽他講課。后來他到了太行山，成了八路軍軍工事業的領導人。在以后的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中，他都在軍事工業戰線上，以他卓越的領導才能和科技知識為贏得戰爭的勝利作出了巨大貢獻。

十年動亂時期，劉鼎坐了七年監獄。1970年斯諾訪華時，來到北京我的住所。當他聽說劉鼎被關在監獄里，頗為激動地說：“把這樣忠心革命，這樣富有才干的人關起來，太不應該。實在可惜！我很傷心！很傷心！很傷心！”還表示要為此找周總理談話。

1985年秋天，劉鼎不能再為工作忙碌了。他病重被送進了北京醫院。我也正在那里住院，離他的病房很近，我們又住在一起了。有時我們一起回顧30年代的事，回想起史沫特萊、甘普霖、斯諾、海伯特……馬海德常到醫院來看望我們。劉鼎更多的是想著現在，牽掛著那些他放不下心的工作……

然而，他竟先我而走了，把無限的思念留給了我。這個為了中國的獨立、進步和現代化奮斗了一生的人，他的忠心革命、富有才干，還有他的虛懷若谷、堅忍負重、超俗不凡、實實在在做實事的品格，正直、正派的為人，都令我從心里敬佩，難以忘懷。他是個了不起的、杰出的中國人。

（摘編自《劉鼎紀念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