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歡
摘要:魏晉南北朝時期產生了許多志怪小說,隨著玄學的興起,談鬼說怪也成為了一種社會風氣。人們認為,一切事物皆可為妖為怪。而自原始社會起便被奉為神靈的白鵠,在魏晉時期也被妖化。本文將以劉義慶《幽明錄》中的《蘇瓊》篇作為主要討論對象,探尋其發生妖變的時代原因。
關鍵詞:幽明錄;蘇瓊;白鵠;天鵝;志怪小說;魏晉南北朝
劉義慶的《幽明錄》中有一則故事,名曰《蘇瓊》。云:“晉安帝元興中,一人年出二十,未婚對,然目不干色,曾無穢行。嘗行田,見一女甚麗,謂少年曰:‘聞君自以柳季之儔,亦復有桑中之歡耶?女便歌,少年微有動色,后復重見之,少年問姓,‘姓蘇名瓊,家在途中。遂要還,盡歡。從弟便突入以杖打女,即化成雌白鵠。”
六朝志怪小說中禽鳥類化作妖怪與人相戀的故事屢見不鮮,《蘇瓊》這則故事便是如此。鵠即天鵝,天鵝幻化做女子與凡間男子發生情愛糾葛,無疑屬于天鵝處女型故事。然而將此則故事與早期的天鵝處女型故事作比較,發現了一些比較突出的變化。其中最為明顯的變化便是早期的鵠女為凡間男子極力挽留的仙女,而《蘇瓊》中的鵠女被杖打驅逐則更接近于妖類。由此可推斷《蘇瓊》應該是天鵝處女型故事在發展過程中產生的異文。本文試圖通過對天鵝處女型故事的不同文本之間的對比與時代背景的分析,來探尋其發生妖變的原因。
鵠女現身地點由湖邊換作田間,天鵝脫下羽衣變成女子的情節也被刪減。早期的天鵝處女型故事中一個必不可少的情節便是仙女在人間洗浴,洗浴是男女結合的隱晦表達,是人鳥結合必不可少的環節。人類社會早期的少數民族傳說,如滿族《天鵝仙女》的傳說便從三個由天鵝幻化而成的仙女在人間洗浴開始;而哈薩克族《白天鵝》的古老故事也講到牧羊人追隨白天鵝到了湖邊,天鵝脫下羽毛變幻成美麗的女子。以上所舉的傳說并沒有實際的文字記載,只是通過口述的方式傳承下來。直到兩晉時期,干寶《搜神記》中《毛衣女》篇的出現,才有了中國目前為止關于天鵝處女型故事最早的文字記載,其云:“豫章新喻縣男子見田中有六七女,皆衣毛衣”,《毛衣女》中的“六七女”現身地點已經到了田間,不過尚且“衣毛衣”;而《蘇瓊》篇中的鵠女不僅現身在田間,且沒有涉及到脫下羽衣洗浴的環節。
天鵝一般喜歡棲息在湖泊或沼澤地帶,極少數情況下才會出現在田間地里。換言之,湖面有數只天鵝漂游之景是令人賞心悅目的,清澈如鏡的湖水往往給人一種仙幻之美,故天鵝幻化成仙女也是順理成章;而田間地里本是農民勞作之處,天鵝出現在田間必然會引起人類的詫異,是不尋常的,令人多少有些不適故而顯得妖異。
鵠女對凡間男子的態度由被動變為主動。且看《毛衣女》中這一句話:“匍匐往,得其一女所解毛衣,取藏之”,男子拿了鵠女的羽衣偷偷藏了起來,以至于鵠女不得不留下來,直到后來“使女問父,知衣在積稻下,得之,衣而飛去”。其中并沒有表現出鵠女對于凡間男子的愛戀,反而著重渲染了男子對于鵠女的渴望與不舍以及害怕其離去的情愫。包括后來仙女又飛了回來,也是看望自己的三個孩子,并未再提及到凡間男子。凡人在無助的時候總會希望得到神仙的幫助,如哈薩克族《白天鵝》中便寫到哈薩克族的牧羊人干渴昏厥,白天鵝以柳枝滴水喚醒了昏睡的男子,男子追隨著白天鵝來到湖邊找回了丟失的羊群。天鵝仙女從始至終都是令凡間男子仰望的,在仙女的面前自己是卑微而弱小的。
再看《蘇瓊》里“女便歌,少年微有動色”這句話,很明顯是鵠女唱歌魅惑少年,鵠女處于主動進攻而少年處于被動。少年漸漸喜歡上鵠女,邀其回家盡歡,鵠女沒有拒絕。鵠女的離開也非自愿,而是被少年的弟弟杖打驅趕。
在人們的固有意識當中,美好的東西大家方會爭相追求,而不斷影響自己試圖引起自己注意的東西方為誘惑。前者美好而無害,后者雖美卻不一定是善類。仙女美好而善良,凡間男子不惜一切地追求;而妖女卻如那下了毒的美酒,安全時視若尤物,危險時則唯恐避之。凡人向往仙女,而妖卻向往著人類。
天鵝化女與鵠女現原形。滿族的《天鵝仙女》與哈薩克族的《白天鵝》中都有一個相似的情節,即天鵝化作美麗的女子;《毛衣女》中雖未明言女子乃天鵝所變,但也是先出現了鳥,后才有鳥化作美女。凡人知道仙女的本體非人,但還能與其結合并擔心其離去即表示天鵝仙女對于凡人而言是善良而無害,或許在某種程度上還能賜予凡人所渴望的諸多好處。
而《蘇瓊》中的鵠女一出場便是以貌美女子的形象出現,相較之前的情節,增加了鵠女輕薄地問少年“聞君自以柳季之儔,亦復有桑中之歡耶”且能歌會唱的部分,一來二去鵠女便將這人類的少年迷住。少年邀請鵠女回家歡好時以為自己邀請的是一位美麗的少女而并不知其為鵠,即少年本質上接受的是人而非鵠。直到故事的結尾,鵠女被其弟杖打之后方現出了雌白鵠的原型。
天鵝化女與鵠女現原形看起來好像是沒有區別的,但天鵝本體出現的先后順序卻在無形中給各自故事中“鵠女”性質下了定義。凡間男子知道女子乃天鵝所變意味著男子接受其為天鵝女的本體,天鵝女在他的心中是善良美好的仙女;而一向“目不干色,曾無穢行”的少年在蘇瓊的誘惑之下竟也“微有動色”,仿佛蘇瓊有媚術一般異于常人,其弟杖打后女子變作雌白鵠時方知確為妖女,是妖故而迷惑人心。
魏晉南北朝時期在關于神怪思想方面雖然傳承了前人的觀點,但隨著魏晉玄學的興起與佛教文化的進一步傳入,也慢慢發生了變化。在遙遠的原始時期,原始初民尚未開化,對于未知的領域雖然好奇但又懼怕,人們對其他生靈有著敬畏的心理,泛靈信仰也因運而生。在這個時候,神話占據著主要的地位。
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們的看法又有了新的變化。西漢的董仲舒提出了“天人感應”的學說,認為不僅天可以影響人,人也可以影響天,天意與人事是交相感應的。當時讖緯神學盛行,將災禍歸咎于妖孽,往往還與政治事件掛鉤,出現了“國家將亡,必有妖孽”的說法。東漢時王充《論衡·訂鬼篇》中詳細地討論了“物老為怪”,鬼乃物老而成,而鬼又在百怪之中,怪與妖乃同類,“妖與毒同,氣中傷人者謂之毒,氣變化者謂之妖”,妖乃不詳之物。
待魏晉玄學興盛之時,談妖說怪成了一種社會風氣,人們認為一切事物皆可變為妖怪。東晉干寶《搜神記》對妖怪做了定性,認為其是由精氣依附于物,精氣在內運行流轉,物則于外有所變化而形成。既然萬事萬物皆可為妖,那么美麗的白天鵝更有可能化作魅惑凡間男子的妖女了。
佛教文化的傳入對魏晉志怪小說的創作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佛教也對妖怪的產生做了解釋,妖怪之原型本在于畜生道,而妖怪的出現“乃是眾生宿業之雜因,感現報之緣變”,因緣際會下必然產生的結果,也不足為怪。佛教面對精怪傳說并沒有排斥,例如《佛本行集經》中講述的“羅剎國”的故事以及《菩薩處胎經》中講述的“生兒有三頭八腳”的故事,肯定了妖怪的存在。《幽明錄》作為一本“釋式輔教文學”,在佛教的肯定之下,也創造出了許許多多的妖魔鬼怪,而白鵠《蘇瓊》正是那些妖怪之說中的一篇。
另外,在魏晉時期被奉為神靈的動物也有所變化。時人崇尚“土德”,“服色尚黃”,黃色在當時有著很高的地位。而白色的地位則一般,如《晉令》:“士卒百工履色無過綠、青、白, 奴婢履色無過綠、青、白”,是而白色多為庶人百姓所用。魏晉時期的動物崇拜或與顏色習俗有所關聯。其時多尊鳳凰、黃鳥等禽鳥動物為貴,而早期對被奉為神靈的白鹿、白鵠(白天鵝)等的白色動物雖然也被視為祥瑞之物,但其神力或多或少地逐漸被削弱。白鵠對于魏晉時期的人們來說已經漸漸缺乏神力,但人們的“泛靈”思想依然存在,故而將其妖化也在意料之中。
魏晉志怪小說中的妖怪形象大多被賦予了人的品行,妖能像人一樣行走在世間但無法像人一樣活得坦然,那世俗風氣也依附在了妖怪身上并通過妖怪的言行舉止與經歷遭遇來表現。時人經歷了社會的動蕩與戰爭的苦難,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儒家對于人性的約束,追求自然,也更追求男歡女愛,如《蘇瓊》中一直不近女色的少年也沒有抵擋住鵠女曼妙歌聲的誘惑。雖然少年愿意跳脫枷鎖放縱盡歡,但其弟卻堅決地阻止了這一切,或可表明魏晉時期縱欲與禁欲的共存。而作為關鍵的白鵠,也只有化作危險媚惑的妖女,才能承載這樣的一種思想寄托。
參考文獻:
[1]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輯釋[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2]谷德明編.中國少數民族神話下冊[M].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2.
[3]滿族民間故事選[Z].春風文藝出版社,1983.
[4]干寶著.汪紹楹校注.搜神記[M].中華書局,1979.
[5]朱彬撰.饒慶農點校.禮記訓篡[Z].中華書局,1998.
[6]王充.論衡[M].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7]干寶著.馬銀琴 周廣榮譯注.搜神記[M].中華書局,2009.
[8]釋道世撰. 周叔迦 蘇晉仁校注.法苑珠林校注[M].中華書局,2003.
[9]大正藏[DB].
[10]楊健吾.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國民間的色彩習俗[D].鹽城師范學院學報,2008(4):43.
[11]張承宗.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自然崇拜[D].襄樊學院學報,2000(7):67.
[12]烏丙安.中國民間信仰[M].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