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琴不是箏 暗藏琵琶聲

馬夢琪

“每一次摸琴，我都好像是在最后一次摸琴。彈琴的時候是一個冥想的狀態，那個時間我就像一個植物，我能感受到別人，又好像佛教說的禪境‘漸境不起念。”馮滿天說這段話的時候平靜又專注，也好似在訴說著他現在的心境。別人都是用香去供養，而他卻在用琴聲供養著內心的信仰。

馮滿天的父親曾經是一代月琴宗師（宋朝的時候阮咸也叫月琴），馮滿天從小就跟著父親學習彈奏月琴。能成為今天享譽國內外的中阮大師，離不開父親對他深遠的影響。因為父親的悉心教導和他自身的刻苦練習，15歲時就考到了中央民族樂團，這時候他才開始接觸到中阮。80年代，因為精湛的演奏技巧，馮滿天成為了樂團的獨奏演員。從1993年起，馮滿天便一頭扎進阮的世界，去尋找古阮真正的音色，他也有了“阮癡”的名號。

馮滿天，說他為阮癡也不為過。他是個把靈魂藏在阮里的人。“掩抑復凄清，非琴不是箏。”看到白居易的這句詩詞，馮滿天的腦子里就像炸了一樣。在驚嘆過后他突然就明白古時候人們把古琴和古箏分的很清楚，從不混為一談。唯有阮這個樂器它的頻點是兩頭都有，古琴深沉、內斂、大氣，古箏明亮又大氣，都能在一個樂器上展現，這就是阮。馮滿天認為這是非常奇妙的感受，這也是讓他苦惱的地方：他想要尋找他心中最理想的音色非常困難，因為我們大多數做琴的師傅并不會彈琴，而彈琴的人又不會做樂器。西方的制琴師都必須會彈琴，對演奏有切身體會才能去動手制琴，我們不像西方的做琴工藝那么完善。阮，幾乎是農業時代就流傳下來的樂器，它的做琴工藝包括音色也會隨著時代的推進逐漸變化。馮滿天幾乎找遍了全國大大小小的樂器行和樂器制作人的阮，都沒有找到他想要的聲音。“非琴不是箏，暗藏琵琶聲”：公元前170年的那種聲音竟然就沒了，像是斷了傳承，于是馮滿天下定決心要自己做琴。一不做二不休，他翻書學習，拆琴觀察，又去探訪西方做提琴、吉他的琴師。他經過不斷的研究后發現，現代很多的民族樂團中雖然有阮這個樂器的編制，但并不是古阮。“他們參照日本正倉院收藏的唐代阮咸樣式制阮，卻把琴板上的花紋誤認為鏤空，可真正的中國古樂器是從來不在琴板上開口的。”這些個裝飾鏤空，卻把古阮最初淳樸的音色和音量局限在了一個很小的范圍。為了去掉琴板上的音孔，馮滿天足足琢磨了十七年。雖然音孔去掉很簡單，但要保留音量是個難點，最后他從石子入水瞬間找到靈感，在琴側開了個小孔，找回音色的同時又保持了音量。這十七年間他整整做廢了四十七把阮，終于在2010年成功復原了著名的“仿唐隱孔中阮”。在央視《出彩中國人》的舞臺上他呈現了這把“仿唐隱孔中阮”。他幾乎將家中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了做琴上，為此沒少得罪身邊的家人。馮滿天坦誠道，在阮的奇妙世界里，自己就好像進入了一種幾近洗腦的狀態。“只要街上看見人背著阮，我就會跟著人家問，看看別人的琴。只要有外國人買阮，我都會非常好奇地跟人家解釋，凡是一切跟阮有關的都令我著迷，我就是為這事癡狂。”馮滿天說。這也是他得名“阮癡”的原因。

馮滿天認為，世界音樂必須要有民族性，它的獨特又能融合于潮流，才能稱得上是世界音樂。比方說非洲的節奏型對世界音樂就影響深厚。曾經有一位國外的吉他演奏家問他：“你彈的是什么樂器？”馮滿天自豪地告訴他：“這叫阮。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他后來形容那位演奏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為什么以前從沒聽說過？實際上中國人把好東西都藏起來了。西方的音樂主要是靠律動并且很規律，雖然也很好聽愉悅，但它出不了魂兒，我們的音樂就能做到這點。在律動上我國的民族音樂我們會有一些西方音樂沒有的停留，就像一架秋千上有一只蝴蝶，忽上忽下最后又會停留在上面翅膀還微微顫動，醉人心脾。這種音樂就像太極拳，足夠去壯大和傳承，這其中的關鍵就是要我們的國人愿意去做。我們如果還不去做，我們的種族文明在現代生活中體現不出來，這到底是說明我們的落后還是我們本來就沒有那種能力呢？馮滿天在說到這種感受，思考到這樣一個范圍的時候，他用了“毛骨悚然”這四個字。所以他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將我們古時候的文明用現代的方式表現出來。如果一種音樂想要得到發展，就必須讓它現代化，如果我們讓年輕人覺得能接受，其實就是被世界接受了。于是跟電吉他一樣，馮滿天又開始嘗試用阮進行插電表演，得到高度認可的同時他也遇到過冷言冷語：有些人認為傳統就是傳統。我國的民族樂器大多是原聲樂器，如果像電聲樂器一樣變成插電形式，會讓人聽起來很別扭。他不予理會：“我們現在有科技的支撐，如果我們不去用，難道要停留在馬車時代？”

“最早我是學民樂的，后來在80年代初的時候我接觸了搖滾樂，當時覺得那種音樂類型更能展現我那個年紀的氣質和追求。后來通過搞搖滾樂以后，我又覺得了解了西方再回過頭來看民族的東西可以感觸更多。尤其當我失去方向的時候，我就回到了民族里邊最核心的部分，花了很多年找這樣的意境。其實民族的東西就像我們中國人的脊梁，我們古老的文明是那么地璀璨，只不過是落了一些灰，當我們把它稍微一擦的時候，它的光芒依然會照亮世界。我們中華文明就像一顆鉆石，由于歷史和種種原因，上面有一層厚厚的塵埃，這塵埃不是簡單吹就能吹掉的，需要我們用手，用心去打磨它，當它露出一點的時候，它耀眼的光芒會照亮全世界。阮就是這樣一種樂器。我要讓大家認識它。”看到馮滿天說這段話的時候我感觸頗深。馮滿天，馮式中阮開創者，為中阮奉獻了所有，他不僅是一位偉大的中阮演奏家，更是一位里程碑劃時代的一代宗師。獨特的音樂演奏方式和風格，讓他的不僅僅成為了一位音樂家，更是一位靈魂詩人。經過時光沉淀，當我們靜下心來時，傳統的東西永遠都會帶給人心靈的震撼，傳承中華傳統文化，需要的是行動，也許讓世界看到中國的文化的自信風采才是我們新一代中國音樂人要去堅持做下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