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可救命

一日上午，監門的小窗門突然打開，露出警察的半個臉孔，問監房里有誰能畫畫。坐在我對面的周聲振老頭立即搶著回答：“有！沈博愛這里畫了一列火車。”于是那列在草紙上飛馳的火車就從小窗口飛馳而出。那警察把火車帶走，“啪”，關上了小窗門。

第二天上午監門打開了，警察叫我出監。口氣不兇，憑感覺不會是惹出禍來。來到一個亭子里，一個叫什么班長的，把桌上的一張大紙攤開后對我說：現在要畫一個評比競賽欄，左邊豎格寫評比項目，上邊橫格畫進度圖樣，進度特快的畫上火箭，最快的是飛機，快的是火車，較快的是汽車。

我要求的鉛筆、毛筆等工具都很快送來。上午制作好了表格，寫好項目文字。欄頭“評比競賽欄”幾個大字用了黑體，特別醒目。我的中餐也是在亭子里吃的，這是幾個月第一次吃上這樣飽的飯菜。

剩下的幾幅彩色圖案是下午畫的，抓緊時間可在一個小時內完成。但我舍不得這小自由很快結束，只想拖到開晚餐時完成任務。到這幾幅圖全部畫好時，評比欄即全面做好了。開我出來的那個班長來驗收了，表示很滿意。我吃了一頓飽夜飯之后，他才把我送回一號監房。

我還沒有坐定下來，大家就問我是否為了畫火車的事寫檢討了。我說火車運來了兩餐溫熱的飽飯菜。是夜，我比往常睡得好。

忽一日，檢察院的周檢察長提監，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首先問了一些認罪服法和勞動改造的情況，突然話鋒一轉，說：現在有個很重要的任務，看你能不能完成。就是，因為瀏陽的政法工作評了全國的先進單位，要到北京去參加全國政法工作先進工作單位表彰大會，你要根據我們提供的材料畫出來，而且要畫得逼真美觀。這是一件細致認真的工作，我們給你充分的時間、最好的顏料紙張和作畫工具，看你能否完成這個任務，這也是積極改造的表現。我說發揮自己的繪畫水平，盡我最大的努力，爭取做好這件事。

其實，我接受這個任務，并無爭取減刑寬大的幻想，我只打著我的小算盤。一是獲些小自由；二是吃飽肚子，保住這條命回家去孝順孤苦伶仃的祖母；三是莫生疏了手藝，或許將來有點用處。俗話說，藝多不壓身，我說有藝可養身，甚至在危難之時，有著救命的作用。

近年讀了美學家高爾泰寫的《尋找家園》。他是因劃了右派，被充軍到玉門關外的夾邊溝勞動教養，在那風沙彌漫、寒氣逼人的戈壁灘挖瀝水深溝。那年他才21歲。有一段文字是這樣說的：“那時我正在戈壁灘上夾邊溝農場勞動改造，因為疲勞饑餓，周圍的人都在紛紛死去。我也極度衰弱，到了臨界線上。突然被兩個警察帶到了蘭州畫畫，得以死里逃生。”

這時我也是21歲，這是我最認真的一次作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