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良
白大褂、急救箱、聽診器、血壓計,這是醫生出診的標配,但在我四十多年的行醫生涯中,有三年時間,我的出診包中還帶了一樣鐵家伙———手榴彈。
上世紀60年代末,我畢業后分到牟平養馬島,當上了一名海島醫生。島上駐軍多,民兵多,軍事氛圍濃厚,兩千多戶居民過著半漁半農的生活。衛生院設在租賃的私人四合院里,有五名大夫。島上誰家有病人,都是請醫問診,往返取藥送藥是醫生的事。
島上的人叮囑我,晚上出門要格外小心,因為夜里常有敵特打信號彈。但醫生夜診是家常便飯,走夜路在所難免。而且我年輕,更是首當其沖。那時,盡管有民兵來叫醫生,但人家管請不管送,回去或是往返拿藥就得單飛。一個人走在漆黑一團、林深草密的山道上,別說有敵情了,單是風吹樹葉嘩嘩響,路旁野草瑟瑟搖,就讓人頭皮發麻、后背發涼。
有天晚上,我被叫到孫家疃村出夜診,完事后一個人踏上歸途。那晚,月明如鏡,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突然,我發現海邊有亮點在晃動。“什么東西?”我一下子緊張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冷靜之后,我決定上前瞧個仔細。逐漸靠近目標時,赫然看到礁石下有人,而且都拿著手電筒。“壞了,是不是遇上敵特了?”我一邊隱蔽一邊觀察。看了半天,見這些人似乎只是弓著腰在礁石邊尋找著什么,不太像特務。于是我壯著膽子大喝一聲:“干什么的?”“不干什么……俺們是趕小海的。”聽得出,被我這一吼,對方也嚇得不輕。虛驚一場!
發生這件事以后,我就想,要是有把槍該多好,夜診就再也不用怕了。于是,我找到駐軍代表孫政委:“政委,我各方面條件也夠得上基干民兵了,能否發我一支槍,晚上出診也好防身。”孫政委笑著對我說:“上級對槍支使用有嚴格規定,但你的情況我們都知道,晚上一個人是不安全。這樣吧,咱們找武裝部長商議一下。”武裝部的孫部長聽明來意,對我說:“小王院長,咱部里沒有短槍,給你支步槍怎樣?”我一聽就搖頭:“步槍五尺多長,背在身上騎自行車不方便,再說晚上到患者家也挺嚇人的。”部長又想了一會兒,說:“那就手榴彈吧!把它放在出診包里,一旦有情況就拉弦盡量往遠處扔,聽到響聲,島里駐軍和民兵會立即趕到。”
就這樣,我到武裝部庫房辦理了手續,拎回兩顆手榴彈。一開始,還小心翼翼生怕弄響,經常從包里拿出來瞅瞅。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你別說,自打有了這“哼哈二將”,上山下海、進村入戶,茫茫夜路,我心不慌了,底氣足了,勁頭更旺了!
我的秘密武器最終還是露了馬腳。醫院里除了會計是位老兵,能理解我,其他同事都避之唯恐不及。出于安全考慮,我一個人搬進了倉庫住。三年里,我跑遍了海島八個自然村,看的病人不計其數。這兩顆手榴彈既是我的安全保障,也是忠誠戰友,更是醫院建設的見證者。
自1969年開始,在縣衛生局和公社黨委的支持下,我和其他同志一起跑縣上,找市里,乘車、雇船、人抬、馬拉,買來一車車木料、石材,籌來一船船鋼筋、水泥,在大家的齊心努力下,蓋起新醫院,結束了海島缺醫少藥的歷史。1972年,我調到城關醫院(寧海醫院)任職。離島前,我鄭重地把兩位“老伙計”交還給了武裝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