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大賽

楊航

真正的果實——兌獎券，你們靠吹卻怎么也得不到，是你們的媳婦靠實干巧干，靠踏踏實實的干得到的。

大學生小楊是李家村新上任的村主任，這天他跑了趟鎮上回來后，宣布村里將在周日舉辦一場吹牛大賽。一等獎獎金一萬，保證現場兌獎。這消息讓平靜的李家村一下子炸開了鍋，更讓李大牛和他媳婦翠花一宿未睡。

原來李家村是當地出了名的貧困村，更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吹牛村。李大牛是村里公認的吹牛高手。但因為光吹不干，大牛家窮得是叮當響，為此，翠花沒少和他慪氣。這次鄉里把小楊分配到這里，翠花本想來了個盼頭。可小楊倒好，上任頭件事竟要辦這啥吹牛比賽，這大牛要是得獎了，日后只怕是更不務正業了。所以翠花是一心不想讓大牛湊這熱鬧，可大牛哪肯放過這得獎的好事，任憑翠花百般規勸，他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參加。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跑去報了名。報名后要先參加本組的海選，李家村共有五個村民組，最終，大牛和其他組的四人，進入決賽。

時間很快就到了周日。村頭的打谷場上搭起了賽臺，臺上擺了兩排桌椅，臺下是人山人海。九點的時候，大喇叭響了，吹牛大賽開始。

比賽由小楊主持。一番簡短的開場白后，他請五位選手上臺就坐，交代起比賽規則：本次大賽共有兩題，他出完題目后，五位用筆答題，限時五分鐘。完了現場宣讀各位答卷，名次由大家舉手評選產生。另外小楊還特別強調，各位的答題內容一定要遵紀守法。見五個人都聽明白后，小楊宣布吹牛大賽正式開始。第一道題：請各位吹吹自家最拿手的本領是什么，必須舉一個例子進行佐證。

一聽這試題，李大牛直撓頭：自己除了吹牛就沒干過啥正事，哪有啥特長。要說吹牛也算特長吧，它卻讓自己越來越窮。別看自己外表穿著光鮮，其實寒酸得很，連皮鞋都是好多年的呢！想起皮鞋，他忽然一拍腦袋，“唰唰唰”埋頭答起題來。不到五分鐘，五個人都答題完畢，小楊把答卷收過后，對著麥克風念了起來。

李大牛的卷子在最下面，他認真的聽起別人的，邊聽邊暗嘆這幾人吹噓的本領的確了得。吹牛容易，可在短短五分鐘內吹噓出有內容的東西來，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這時小楊念起了他的：“我最拿手的是補鞋。去年電視中有款鞋不錯，我就用舊鞋整了雙一樣的。那天聽說縣城有賣這同款的，我就穿著去比一比，結果出店時被攔住。店員說，‘大哥，你咋沒付款就要穿鞋走呢？我說這是我自己穿來的呀，那店員仔細看了我腳上的鞋后說，‘你騙三歲小孩呢。你這鞋比架上的還精致，你要是不付款，趕緊換下來。沒辦法，我只好假鞋換真鞋，這才脫了身。”

“哈哈哈……”聽完大牛的絕活后，人們的肚子都笑疼了。第一輪的比賽結束。接下來是群眾舉手評比。很快，比賽結果出來了。李大牛得分最高。接著，小楊又出了第二題：“各位如果中了獎，會如何利用這筆獎金？”

李大牛一聽這題，暗道這比第一道要簡單多了。本想卯足勁使勁吹，忽然想起小楊說的吹牛也要守法，覺得還是守規則為好。于是唰唰唰答起題來，五人很快又都交上了答卷。

最上面的依然是別人的，在這一輪里，幾個選手為了得獎，都利用獎金來拉攏選票，競爭進入白熱化。最后小楊念起李大牛的：“我要是中了獎，立即開家補鞋店。幫鄉親們省下買鞋錢，順便再為社會做貢獻。免得奸商又拿舊鞋底去做害人的毒膠囊。”好，下面的喊好聲一片，小楊也贊許地直點頭。

第二輪的成績也很快出來了，場下的群眾沸騰了，都在等小楊宣布大獎究竟花落誰家。經過兩輪綜合，幾個村干部又討論一番后，小楊宣布：本屆吹牛大賽第一名得主李大牛，將獲得現金一萬元；第二名將獲得現金八千元；第三、四、五名將分別獲得現金六千元、四千元和兩千元。

“嘩”，小楊的話音剛落，場下立即一片嘩然。這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本來辦吹牛比賽就夠荒唐，現在倒好，竟然五個選手全部得獎，這不是鼓勵吹牛嗎！而且算起來獎金達三萬，這錢到底哪來的？人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很快有人分析說最近上面要各村樹立先進典型，從小楊出的這兩題看，分明就是找五個會吹牛的人吹噓出五個先進典型。這是在赤裸裸地造假啊，不能讓他得逞！很快，人群中騷動起來。

小楊在高音喇叭中連咳了好多聲，才讓場面稍稍安靜。他隨之宣布說：“現在進入頒獎環節。請五位選手做好準備。”頒獎就頒獎唄，還要準備什么呢？人們都好奇的睜大了眼睛往賽臺上看，想看小楊故弄什么玄虛。

賽臺橫梁上的一塊紅幔被緩緩地揭開了。人們發現在那橫梁上一排溜地用透明膠帶粘著五個大紅包，上面分別寫著1、2、3、4、5，距離臺面足有3米多高。

小楊說： “五位選手，上面的紅包里是你們的兌獎券。各位現在在下面用嘴吹屬于各自的紅包。誰吹下來了，就立馬可以憑券兌換獎金。”

這不是難為人嗎？五位選手面面相覷，都使勁地撓頭，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也都只好勉為一試。

五位大老爺們一排溜地扎起馬步，運氣丹田，猛吸一口氣，然后鼓起腮幫子，對著各自的紅包“撲哧撲哧”使勁吹起來。但見那些紅包被吹得反復來回轉，但就是掉不下來。看起來要想靠吹把它們吹下來，可說是比登天還難。

幾分鐘過后，五個人累得是滿臉通紅，氣喘吁吁。見那紅包一點都沒有松動的跡象，一個個都停下來了，彎著腰撐著腿直喘粗氣眼睛卻還直鉤鉤地盯著大梁望包興嘆。其中有個叫三猴的性子急，忍不住嘟囔：“主任，我可是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可這紅包根本就無法吹下來，你這不是耍我們弟兄嗎？”

臺下的群眾也都直納悶，不知道小楊到底玩的是啥把戲。

小楊笑瞇瞇地發話了：“三猴，我拍著胸脯說過今天現場兌獎的，這話肯定算數！這兌獎券你們五個要是靠吹吹不下來，那這邊上有梯子，有竹竿，五位可以請各自的媳婦上來，用這些工具把紅包取下來。”“主任你早說啊！”五位選手趕忙招呼自己場上的老婆上臺，然后各對夫妻有的爬梯子取，有的用竹竿捅，很快五個紅包都到了各自的手中。

這時小楊又發話了：“大家伙兒都看到了，這兌獎券是五位選手的老婆取下的，所以下面只能由這五位的老婆領取獎金。領取之前，我要問問一等獎獲得者大牛的老婆幾個問題：翠花，我問你，大牛整天愛吹牛，你是支持呢還是反對呢？”小楊問完后把麥克風遞給了翠花。“當然是反對了。別以為他今天吹牛得了獎，我就會說話順著他。實話實說，因為他吹牛，我和他吵過多少次架，數都數不清，都快氣死了，還能支持他？”翠花在這個問題上是一點也不含糊。場上的人聽完后一下子都沉默了，小楊好像知道人們都在想什么，便笑著問：“你能告訴大家為什么吵架嗎？”“這還用說嗎？看看別家，哪家不比我們家強，就我們家最窮。你說一個大老爺們，日子過得不如人，卻整天還腆著個臉到處吹，我苦口婆心地說過他多少次，要不是看在娃的份上，我早就不跟他過了。”說到這里翠花忽然轉個身子面對身后的大牛：“別用腳在下面踢我不讓說。跟你說，別以為今天得了這一萬元錢，我就認可你，實際上我沒有感到一點光榮。我寧愿你以后踏踏實實地干點實事，也不稀罕這靠吹贏得的一萬元錢。”翠花說著說著眼睛紅紅的，說得大牛再也沒有半點神氣，耷拉下了頭。

小楊接過麥克風：“鄉親們啊，剛才我宣布五位都得獎后，大家議論紛紛，我知道大家都在疑惑我為什么要獎勵吹牛者。我告訴大家實情吧：從我當上你們的村干部后，我就對村里的貧困情況進行了一次摸底。本村最貧困的五戶，正是今天吹牛得獎的這五家。大家看到沒有，越是能吹的，家里就越是貧困。剛才翠花的話大家也都聽到了，要不是這幾位都有一個勤勞善良的好妻子，可以說，這幾家早就過不下去了。李大牛你們五位，今天的獎金是你們靠吹牛得的，但是最后，真正的果實——兌獎券，你們靠吹卻怎么也得不到，是你們的媳婦靠實干巧干，靠踏踏實實的干得到的。這三萬元是我到鎮里給咱村爭取的扶貧款。我今天要把它們交到你們的好媳婦手里。剛才你們在第一道題中說了你們的特長，在第二道題中說了你們的夢想。刨去吹牛的成分，我看出你們比誰都聰明，腦瓜子比誰都靈。希望你們好好地利用這筆扶貧款，依靠你們的特長去實現你們的理想。明年，我們村還要舉辦一場比賽，但那將是一場技能大賽。希望到時候你們早已甩掉貧困的帽子，依然能站到這個賽臺上，憑借真正的本領，贏得真正的榮譽，讓全村的人對你們都刮目相看。怎么樣？”

人群中嗡嗡聲一片，大家都沒想到原來小楊唱的竟然是這么一出好戲。翠花眼睛紅紅的帶頭大聲叫起好來，隨之下面的叫好聲和掌聲如雷鳴般響起。等掌聲息了，李大牛也終于抬起通紅的臉，挺直了胸膛，響亮地喊了一聲好，其他四位選手也都跟著喊起好來，場下的群眾，再一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在這持續的掌聲中，小楊起身離席，將五份現金鄭重地遞交給五位選手的妻子。當走到大牛夫妻前時，翠花接過錢后不停地哽咽：“小楊，之前我誤會您了，我……”小楊哈哈大笑，剛想說什么，忽見大牛蹲了下來：“您好歹也是個村官，怎么穿這么破舊的鞋子啊？你站好，讓我好好給您打個油補一補吧，保證比新的還新。”大牛邊說邊就變魔術似地拿出家什地打理起小楊的鞋子來。

只那么一小會，一雙沾滿灰塵的舊鞋子煥然一新，小楊左看右看，驚奇得不得了： “手藝真的不錯啊，回頭趕緊把店張羅起來。等下我可要給你錢，我是你的第一位顧客喲。”大牛連連推卻：“小楊，您是個真正為民做好事的村官，我李大牛，服您！這是我對您的敬意，就不要提錢了。再說，”李大牛說到這里忽然狡黠地一笑，“我這其實也是在給自己做廣告呢。”果然，村民們看到大牛的手藝后，嘖嘖稱奇，都喊大牛快開店。大牛轉身對身邊的翠花悄悄說：“老婆，這次我沒有吹牛吧？”翠花甜蜜地捅了他一下什么也沒說，眼圈紅紅的卻笑了。這是這么多年來，她第一次為大牛感到驕傲，也是第一次這么開心地流著淚卻笑。

場下，是排山倒海的掌聲……

摘自《上海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