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笙歌已涼故人歸

◎稻 舒

那年，笙歌已涼故人歸

◎稻 舒

他一生只有一首詩贈她，如縹緲遠山上的一點綠意，不值一提。可思念入骨的十多年光陰，誰又能說他怠慢了她。

杜牧一生中有太多重要時刻，大和進士、獻計平虜、阿房宮賦、被貶黃州，無一不是歷史畫冊中濃墨重彩的一頁。

開成年間，杜牧被調往宣州。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人人喚他杜十三，風流才子，瀟灑倜儻。從來名士皆耽酒，他坐在湖州刺史的酒桌前，酒杯中掠過湖州名妓的倒影，他只含笑搖頭，庸脂俗粉怎能入得他的法眼。

于是，刺史便在湖州舉行競渡，為他尋覓佳人，一時間萬人空巷。悠悠綠水上，他眼里走過許許多多的人，卻沒有誰能留下。夕陽漸落，一同沉下的還有那顆熾熱的心。擺手停船靠岸，槳聲激蕩，他眉眼低垂，任誰也知曉他眼里的失意。

命運總喜歡捉弄人，就在那一瞬，一個女子走進他的心房，掀起驚濤駭浪。不知那女子是怎樣的眼含秋水眉若遠山，僅一眼便在他心里生了根，從此思念入骨。

他上前問那女子：“你可愿嫁我？”卻不知方十數歲的少女哪里見過這樣的熱情，只怯怯藏在母親身后，攥緊了衣袖。母親也被嚇到了，訥訥得不敢言語。

見狀，他忙安撫：“不是馬上迎娶，只是訂下娶親之日。”在那樣的赤誠中，母女慢慢放下芥蒂，終于點頭應允。所謂喜歡，便是這樣一見鐘情。可深愛不同，他不要她苦等一生，甫一愛上便要許名分給她。他意氣風發，說十年之內他會來此做官，他日定會娶她。

許是得意極了，連女子的姓名都沒來得及詢問，他只癡癡看著婀娜多姿的少女走遠。那時，湖州綠水微漾，點點花瓣入水，輕飄飄地游了好遠。

一別就是多年。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在湖州之外的這些年，他無時不刻不在掛念她，她的音容笑貌，她的傾國之色。多可笑，他們只見過一面，愛情卻已悄悄深入骨髓，一眼萬年。

他政途多舛，又被貶黃州、池州，兜兜轉轉間離她愈發遙遠。歲月流轉間，時間又給了他一絲希望。好友周墀任宰相之后，杜牧三番五次請求調往湖州，一紙調令終于圓了他的夢。

他快馬加鞭趕往湖州，十數年光景悄然流逝，他的雙鬢已經斑白。他急切地尋找當年湖州河畔的女子，所幸找到了，可女子已嫁作人婦。如崔護的“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杜牧也錯過了。她身旁站著幼子，已會牙牙作語。他定定看著孩童，末了嘆一句罷了，揮毫蘸墨，作詩一首。此生他最引以為傲的便是才華，那便把才華贈予她。

也是花瓣落下的時節，他提筆而書《嘆花》：“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那年，笙歌已涼，故人才歸。可惜一切都遲了，那便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