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紙春愁，憔悴怎共

◎芊芊兒

圖/口 君

滿紙春愁，憔悴怎共

◎芊芊兒

圖/口 君

偶然間在泛黃的古頁中嗅到這樣一縷淡淡的雅香，弄得我心神繚繞：

“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閑，又那得、工夫咒你。”

此詞名喚《鵲橋仙》，填詞之人并未留下姓名，只被賦了個蜀中妓的名號，我亦只能在寥寥只語中觸摸這片如赤如火，卻又如淺如水的相思情深。

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一有記，陸游自蜀地過，攜了一妓歸來，置于別院，數日而至此探望。某日陸游因病未前，失了約定，女子便起了疑心，陸游作詩自解，女子也便和詞應之。

順著橫墻的青梅，我似乎瞧見一女子整日守在花滿枝丫的樹下，癡癡地等著候著。許是天不憐人卻解人，絲絲密密的雨摻著風灑下來，冷風吹了一朝又一朝，女子亦還是以單薄的身姿，緊攥裙擺，固執地望向遠方天涯。

雨弄情絲繞梁，拂下滿地海棠，以供女子訴請托愁。可她哪有這等閑情？哪怕花躥眉梢肩頭，香蹭青絲裙擺，她也是慢悠悠抬臂，斂了斂裙裳。她曾聽聞他有一摯愛名喚唐婉，亦知曉自己不及唐婉于他，但她連一寸之地也不能存于他心嗎？若是，他又為何要帶她回來？

裊裊煙雨迷霧中，她雙眼隱約，思緒朦朧，似是回到初見他之時。那日，她明眸善睞，巧手弄弦，他端坐臺下，執扇憂愁。曲畢，她嬌聲脆脆，委身盈盈，剛一下臺便被他攔住。

“可愿跟隨我？”她凜凜秋眸閃過一絲錯愕，卻習慣性地帶笑道：“公子姓甚名誰？為何要帶我離去？若我說我不愿跟隨公子呢？”那時的她身若浮萍，任憑命運擺布，流水推波，有人愿帶她離開，不知是多少煙花女子日日夜夜寐之不得，可她卻覺得，若不能得有心良人，還不如沉落一生。他一時語塞，揮筆即墨的他竟不知如何回應，對她的青睞卻更甚。剎那，他只剩下眉間漾開的層層笑意。

從往事里脫身，光陰已拉開夜的帷幕。暮色暈染，金縷柔柔，泛在她低垂的鴉睫上。遠處又是長亭煙雨，鋪就海棠十里，她卻只余一聲輕嘆，載了滿懷的失望后拾灰而去。皎皎月光清冷，不似那夜西樓訴請的溫和。半語生悵，影換簾東，燭火爬窗，空余紅妝。

她望著鏡中的人兒兀自發愣，眉角化不開的絲縷哀愁是觸不到底的深潭，可她甘愿沉入這片冰涼。好不容易勸自己睡下，可三更過了，她還未入眠。孤枕無寐，淚濕衣衾，這般蝕骨的痛都化作絲絲纏繞的藤蔓，弄得她束手無策。

次日，許是海棠覺著她相思太重，入骨太深，也便托天邊的錦雁，傳去旖旎的紅箋，他人未到，衣袂未現，卻留了她一份念想。她顧不及梳妝，拈著墨香，于窗下細細讀著他的信。凝神讀一會兒，便含笑一會兒，或是將妝奩里他曾贈予她的珠釵拿出來瞧瞧，憶起他在她耳邊低低呢喃的盟言誓語。

她鎖不住愁緒，關不住相思，如花美眷的空付似是他的幾句話便能一筆勾銷。品完信，她無心其他，趕忙端立磨墨，執筆低眉，任憑一朵朵芳菲于她筆端綻放婉轉，蜿蜒進他的心里。

自收到他的信，她便沒了愁苦意，可多日的郁悶積堵在心頭，弄得她好生難受。她嗔怪他的誓言不過是花言巧語，是戲弄她的把戲，還又氣又惱地質問他：“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

落筆成句，情意絲絲密密地滲入紙中，接下來的詞句更是杜鵑啼血般的驚心動魄。

她言她做了回柳三變，為他寬了衣帶，瘦了憔悴，減了流光，余了荒唐。她言她滿心滿意都是相思，好似走到哪兒，垂落一滴剔透珠淚，便可在塵土中開出叢叢絢爛的血花來，觸目便是驚心。

她從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子，雖未有男子的瀟灑豪放，卻亦是俏皮靈動，正如這首《鵲橋仙》一般。她出身卑微，被宿命捉弄，對他愛之極甚，只恐失去他。可她卻將自己所受的苦痛深埋在歲月的某個角落，任由塵埃堆滿，多年后若是有緣，也便會留與歷史的江河，將它洗滌沉淀，留與苦尋的世人，將它泛舟打撈。

不過片刻，她便停了筆，但相思卻已綿延成河。

一首詞全然出自她的肺腑，自然天成，無任何華麗的修飾雕刻。她倚欄遠望，捧著給他的回信，像是捧著珍寶般，映著天際的云卷云舒，牖旁的花開花落，笑得如畫，融進了如火如荼的相思。

即刻她提著翠色裙擺，染著歡喜之意，輕訴與檐角的飛燕聽，靠在老樹上將這份墨香扎根老樹的年輪，百年千年，哪怕歷經風霜，滄海與桑田都不再，它也會仍舊開著，迎風搖曳，敞懷送香……

后來，誰也不得而知，她是否遂了心愿，即便尋遍泛黃史書，也落了個無果，徒留長嘆的綿想，供世人飲下佳釀。

自古女子都將這一悲一喜系在心中良人身上，可綰的當真是同心結？我撫著皺褶的書頁，折不下那一枝海棠，挽留不下那一抹綽約。她們不過只是想遇得個良人，然后低羞著避開目光，輕念一句：“今夕何夕，見此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