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動致遠

秦依依

生命如水。

好一個亙古的比喻。

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水之善，善源其性。洌洌山泉，本為至柔之物，卻時能爆發出強大的力量，克制絕對的剛強；本來過而無形，卻總能讓萬物為之留戀，塑造出一個個有形；本無方向所示，卻仍能不迷茫于崇山峻嶺，內里保持著涌向大海的趨向。

生命如水，如水之生命。水的生命運動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她含著蒼山的赤誠，蘊著花木的靈動，映著天空的純凈，無欲無求，滋潤萬物。萬物之靈，無不盡顯水的生命價值。樹感謝她的培育，抖動身體讓她帶一枚嫩葉平安符上路；花感謝她的滋養，親手奉上一片花瓣給她以溫馨的祝福；鳥兒感謝她的沁潤，唱著歌兒伴著她歡快的腳步……

然生命如水，亦時有清濁。塵世間，總有某物，在她未曾渴望、毫無知覺時，試圖向她加入些什么，來表達他們的謝意，展示他們的渴望。漸漸地，她偶爾也為各種各樣的渴望和五花八門的需求，摻入了形形色色、混混沌沌的雜質。她不總是清澈輕盈，有時混沌笨拙；她流過的地方不全是鳥語花香，也有烏煙瘴氣；她并非一直穩重徐行，不時也恣肆暴虐……

是貪求太多，還是走得太快太急，或者兼而有之？但無論如何，這些已使她忘記了為什么出發，忘記了自己最初的模樣。

一個被侵蝕的生命究竟能存幾時？一個功利化的生命究竟能走多遠？

負重前行的生命，開始重新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

她聽到了海的呼喚。雖然微弱，但很清晰。那是她所向往的理想的聲音。

強烈的渴望和堅強的意志占據了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她感到全身上下都在叫囂著，響應著。每一個分子都涌動起來，翻滾著掙脫束縛。身體似乎被拆分為無數個碎片，那些曾困擾、重壓她的雜質正在被剝離，黯然地離她而去，沉入河床底部，成為再也無法禁錮她的塵埃。發自心底的涌動，伴隨的是痛徹心脾的覺醒、滌蕩心靈的洗禮。

生命涌動，涌動新生。涌動的可貴在于其調動著每個分子的內在動力，頑強地進行自我揚棄，讓清澈純正的品質發揚光大，把日積月累的污穢清除殆盡，在自我的辯證否定中獲得升華，從而脫胎換骨，華麗蛻變。

步入塵世，生命便注定會沾染世俗的混濁和不堪。生命如水，于混濁中凈化、于不堪中蛻變的力量始于涌動。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杰雖身陷囹圄卻剛正不阿，雖陷淤泥卻點滴不染。因為他們堅忍強大的內心一直堅守著那份高尚的品質，保持著那種涌動的力量。正如歷經狂風驟雨的波濤，當她在各種險惡中感受驚心動魄，不可避免地與污濁共舞之后，翌晨，便可在自我涌動中將污穢洗凈，輕輕地抖動自己的身影，更加璀璨地折射太陽的光芒。

涌動，發于內心，力逐永恒。水因為涌動，終將歡呼著、雀躍著向大海奔去，永不回頭，川流不息；生命因為涌動，終將勇敢地、執著地向理想邁進，勇往直前，行以致遠。

（常朔摘自《光明日報》2016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