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這樣的思路,我提筆寫下了《我很重要》這篇文章。
朋友聚會,主人好客,飯菜很有特點,大家吃得口角滴油兩眼放光。上來一種糕,吞在嘴里像多長了一條舌頭,溫熱糯滑,攪得涎水流淌。有人說,再上一盤,好嗎?
主人應答,好啊,只要大家高興。
有一女子悄聲問,再上兩盤,好嗎?
大家阻擋說,一盤就足夠了,不必那樣貪心。
女子說,我就是有點貪心。家中有一老母,80多歲了,癱在床上,別的功能都萎縮了, 胃口卻是出奇地好。我在廚房變著百般花樣做給她吃,但業余的手藝總是有限。像這樣在外頭吃飯,每逢吃到樣好東西, 就想起老娘, 想到如果她也能嘗嘗,該多好。一般呢, 也都隱忍著不好意思說,只是心中遺憾。甚至想,如果吃的是份飯,我的那一份就可以不吃,帶回家給老娘。但基本上都是大家聚餐,就算我一口不動,也沒法子帶回家去。今天這糕真是太好吃了,所以我斗膽說出來再要一份,帶回去盡盡孝心。就讓我自己來出這多一道的飯錢……
大家聽了,感動不已,主人更是連聲嘆息,說我能幫你完成這一番心意,是我的福氣。我雙親已然不在,就是想給他們帶些好吃的,都不知捧往何處。兩盤夠不夠?要不要再來一盤?
那女子連連感謝,說一盤盡夠了。
糕上來后,服務員開始打包。席上默然,都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有的唏噓,想來供奉已是無門。
主人看著黯然,忙說東道西,氣氛漸漸和緩。等到酒足飯飽,大家就要離座的時候,那索糕女子指著滿桌的殘羹剩飯說,請問都不吃了吧?眾人不知何意,說不吃了,飽了飽了。該女子熟練地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折疊飯盒,像變魔術似的把它撐開,頓時飯盒就有了可觀的容量。不知她這是什么把戲,大家瞪著眼看。只見她一邊忙不迭地用筷子收羅著盤盤碟碟里的肉膘魚鰭,一邊說,我家還有一只貓和一條狗,反正這些東西也都不要了,我帶回家去,讓它們也打打牙祭……從她的有備而來和有條不紊看,一定不是第一次這樣操持了。
主人一時有些意外,忙說,剩的恐不大好吧?要不這樣,我再要兩個菜,你打包回家喂貓喂狗。
此語一出,大家就有些尷尬,好像剛才吃的不過是貓狗之食。主人很敏感,覺察到了眾人的愕然,忙解釋說,嗨, 如今的寵物,都比人還金貴了。
此話本是為了解圍,卻稍顯瑕疵。大家也不好再說什么,紛紛告退。一頓非常和諧的晚餐,分別得有些索然。
因為順路,我和給老娘和貓狗帶食物的女子一道走。打了出租車,我先送她回家。那女子很聰慧,感覺到了分手時的略不相宜皆因她而起,說,其實我并不愿意麻煩主人再為我單上一盤糕。只是吃到那樣好的東西,想起老娘,不忍下咽,不由自主就說出來了。你知道,在我心中, 老娘比我要重要得多。
我說, 孝女。
女子繼續說,豈止是我媽比我重要,在我們家里,孩子也比我重要,老公也比我重要,就連貓啊狗的也都比我重要。
我說,這一點,今天所有的人都印象深刻。
孝順女子捋捋垂在眼前的亂發說,工作當然更重要了,只有我不重要。我是我們單位我們家最不重要的人了。
很快到她家了,由于巷子很深,進車不便,她在胡同口下了車,道過再見后向小巷深處走去。佝僂的身影在夜風中晃動,單薄的衣著,凌亂的長發,兩只擺動的手,各拎著一只白色餐盒。我知道其中一盒是給媽媽的黏糕, 另一盒是給貓狗的殘羹。她的話語久久在我耳邊回響:我們家里啊,誰都比我重要,我是最不重要的人了。
事情真的是這樣的嗎?不吧?我想。如果她病了,甚至她死了,她一定覺得所有重要的事物都存在著,世界應該沒有什么變化。但是,不然。她的媽媽,再也吃不到可口的飯菜,也許很快就不久人世了。那些貓狗, 也許會因為缺乏照料哀鳴不止,甚至成了喪家的流浪者也說不定。她的孩子沒有了母親的愛憐,該是何等的哀傷。她的丈夫,沒有了妻子的依傍,該是怎樣的孤單。以她辦事的周到和細密,工作上應是一把好手,人們會感到失去她以后的空白……
這些想法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中,像遮天蔽日的蝗蟲,一撥飛起,又一撥落下。那幾天,我不斷地反問自己,集體重要全局重要,這都是不爭的事實,但每一個單獨的“我”,到底重要不重要呢?
這個我,指的是普通的人,不是指偉人。偉人當然是重要的,自不必說,大家都知道。一個平凡的人,重要還是不重要,這是一個問題。要是按照我以前的想法,我一定會說“我”是不重要的,我們從小受到的就是這樣的教育。但如果所有平凡的人都不重要,那誰還重要?只有光禿禿的偉人屹立于世嗎?既然人人都不重要,那么世界還重要不重要呢?假設每一部分都是可以忽視的, 那么整體不是變得一片虛無?世界就是由這些不重要的人組成的,如果輕視了這些細微的部分,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這樣想啊想,我終于發現——起碼對于我們周圍的人來說,每一個人都是重要的。說自己重要,這不是狂妄,正是一種對整個生命群體的重視,是一種充滿了人文精神的關懷底線。當我們說自己重要的時候,也要承認他人的重要。一個懂得尊重自己熱愛自己的人,才能更好地去愛這個世界, 去愛他人。
沿著這樣的思路,我提筆寫下了《我很重要》這篇文章。這些年來,很多人說他們讀了這篇文章,才發覺從前對自己太不重視了,決定以后將善待自己。我很高興,有時也在想,不知那位孝順的女子看到過這小文沒有?我原本是為她而寫。
(摘編自《畢淑敏給孩子的心靈成長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神秘島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