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盞，你是浮光長歇

◎西 泠

我是青盞，你是浮光長歇

◎西 泠

在那個風輕月寒的夜晚，流光染白她的粗布青袍，她手持一卷書，虔誠地跪于佛前。歲月更迭，山河異色，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夜孤燈下誦半宿經文，不為參悟，只為在夜深時為他燃一座青盞，再續千年煙火……

她叫柳倩娘，是司馬遷的妻子。

彼時，她還是一個只知吟詩作畫的閨中少女，隨母親赴長安看望外祖父李廣。繁華的長安城街上人頭攢動，她和表哥李陵一起到臨街的古玩店挑選硯臺。剛從店鋪出來，身后奔來一匹駿馬，眼見就要撞上她，手腕忽地一緊，她便被人拉著后退幾步。只見馬匹擦肩而過，在駿馬的嘶鳴中，倩娘看到了在危急中牽過她手的男子。那人玉面如冠，風采卓然。她屏住呼吸，不想讓他察覺到她心如擂鼓。

下一刻，他松開她的手，退離一步向她作揖，為自己的唐突之舉道歉。他低斂的眉目極為清俊，宛如冷月清輝。表哥隨后趕到時，她才得知眼前的人就是譽滿長安的大才子司馬遷。

她出身江南書香世家，自幼喜讀詩書，在初讀司馬遷的文章時便被他的才情折服。此刻看著與表哥談笑風生的他英俊風雅，雅量非凡，倩娘心中的欽慕更甚從前。

當夜，她獨自在案幾上研墨，燭光繚亂下提筆蘸墨，不經意間，萬千心事已于紙上舒展開來，頃刻入墨成香。她眼角的柔波映著畫中男子眉間的淺笑，窗外花木深深，一如她的雀躍與歡欣。

這場邂逅讓他住進了她心扉。就在倩娘暗自思慕司馬遷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上門求親，欲納她為妾。

他是寵姬李夫人的兄長，當朝將領李廣利，也是集市上縱馬馳騁險些傷到倩娘的男子。那日，當他勒住馬韁回望，一眼就看到了青石板路上著翠綠裙裾的她，似玉容顏瞬間迷了他的眼。那驚鴻一瞥的初見讓他起了占有之心。

面對李廣利的逼婚，李陵將倩娘帶至好友司馬遷的府邸，暫時躲避騷擾。司馬遷對好友這個才貌兼備的表妹極為欣賞，便安排她在府中住下，極為照顧。

恰逢梨花泛白時節，倩娘晨起會到后院摘一籃鮮花烹茶，待司馬遷整理完史料疲憊時，茶水恰恰煮好。她倒一杯茶給他，然后靜靜坐在他身側，品讀他的文章。她的見解總能讓司馬遷耳目一新，兩人在文學交流中形成心有靈犀的默契。長久以來，兩人相識相知，心意相通，卻都守著心中的綿綿情意秘而不宣。

直至那個午后。司馬遷外出歸來，看到她趴在涼亭的石桌上沉沉入睡。春寒料峭，她只著一件薄絲裙裾，鬢發被風吹得凌亂。他眉頭蹙起，輕輕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在彎腰的那刻，他看到她所作的畫像竟是自己。畫中那婉轉細膩的筆觸仿佛承載了她所有的情思，他看著她的睡顏，眼底深處如海一樣的深邃，恍然驚覺自己一生的柔情都已釀成對她的眷戀。

她緩緩睜開睡眼，對上他的眼眸，似乎可見他眼中灼灼的星光?；秀遍g，她聽到他說：“倩娘，我許你鳳冠霞帔一世無憂，你可愿意？”沉香亭畔，他器宇軒昂，她笑靨如花。在這水到渠成的告白中，她一腔相思終于有了歸處。

婚后，兩人恩愛非常。倩娘知曉司馬遷編寫論著的抱負，便自告奮勇隨他走訪名山大川和歷史名勝，了解風俗，收集史料，時常風餐露宿。歲月的顛簸纖瘦了她的身影，而她愿為他堅強，只想做個與他并肩的女子。

父親死后，司馬遷秉承父親遺志，成為新任太史。倩娘不僅操持著家中一切事務，還幫他落實考證資料。

然而，在那個伴君如伴虎的年代里，幸福而平靜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倩娘，李廣利與司馬遷、李陵結下了仇怨。那日，李陵協助李廣利攻打匈奴，兵敗投降的消息傳到長安時，風和日麗的都城變了色。李廣利將罪責全部推到李陵身上，皇帝雷霆震怒，判李陵叛國罪，將其家人收押入獄。

朝中大臣都害怕為李陵脫罪而牽連自己，紛紛譴責其貪生怕死，司馬遷卻站了出來。他正義凜然地為李陵辯護，卻惹惱了皇帝，被判以宮刑。

得知消息的倩娘像失了魂一般，眼中各種情緒交錯糾纏，最后只凝成了淚……她拼命忍住眼淚，往牢獄的方向走去。她走得緩慢而堅定，這所有的日子都是他們的經歷與劫數，她沒有落淚，也不會落淚，因為他那么驕傲，一定不愿看到她的淚水。她要告訴他堅持活下去……

許是感受到她的心意，司馬遷頑強地活了下來。出獄那日，鵝毛大雪紛揚而下，等在牢房外的倩娘吸吸鼻子，久違的安心襲來后是焚心的痛感。她聚起渙散的目光，換上笑容向他走去。遭受酷刑的司馬遷陷入生死榮辱的抉擇中，在長期的精神折磨中，倩娘不離不棄地陪在他身邊，開導他，安慰他，激勵他。她說，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他如果伏法受誅就是輕于鴻毛，他不能這樣去死，即便受到世人的輕賤和非議，也要堅強地活著。

香爐里積了厚厚一層灰，她起身去添了一塊香料。裊裊香氣里，屋子里逐漸暖和起來，司馬遷的臉色也好了些許。

在倩娘的激勵與關懷中，司馬遷重新振作起來，文人的身體可以被肆意侵犯，但思想、骨氣以及手中的筆卻不容易被侵犯。他決定走出一條比歲月更久遠，比星辰更幽邈，比磐石更堅固的路—著成史學巨著。

他們沉默著走過了一年又一年的花開花謝，隨著《史記》的成書，司馬遷卻再次入獄。臨別之時，他看著倩娘，眼睛紅得充血，眼神卻溫柔悲傷到無以復加。深明大義的倩娘懂他，更懂他的隱憂，為了保存下他的心血，她藏匿所有蝕骨的思念與幽香，帶著《史記》正本投身空門，隱姓埋名，開始了清寂的余生。

在云煙深處的禪院，那些生命里最執著的期盼慢慢將紅塵里沉重的困倦沉淀，而那些靈魂上的舊愁離痛卻無法擱淺。無數個寂寂的長夜中，她將自己的身影跪成一幀靜默的風景，只為千年后他的心血能重見天日，而雙燕歸時，他們陌上再相逢，她輕輕為他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