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非
芙蓉開且落,不肯嫁東風
◎子 非

許多年后,劉克莊仍記得故里的明月青風,簫聲悠悠,還有枯藤老樹下帶著清露的芙蓉花,以及那個眉目盈盈,人比花嬌的姑娘……
彼年初見時,劉克莊一襲儒雅青衫,隨父兄拜訪世交石塘林氏。見父親和世伯言談正歡,劉克莊掩了書卷,隨意坐在廊橋水岸看漫山紅葉隨風搖曳。忽而,見得三兩個著桃紅衣衫的少女撐著油紙傘,含笑走過水軒。
低眉行禮間,嬌柔婉轉的調子落入劉克莊耳畔,恰如流鶯繞耳,他一抬眼便望見了頭戴琉璃釵的林家小妹—林節。她回眸淺笑,宛若天邊霞光,點點沒入劉克莊的心頭。待他回過神來,伊人早已走遠,消失在迷蒙云煙間。像是沸水煮著新茶,相思的滋味拈了淡淡的清香,如絲如網,讓人難以掙脫。
劉克莊歸家后向父親表明心意,慶幸的是,林父早有意于劉克莊,于是兩家很快為他們定下婚期。這對才子佳人的結合倒也應了天作之合的美談。
劉克莊年少心動,炙熱又直白的情感早在初遇那日就全部交付于廊下撐傘的少女。他把對她的思慕寄于流云新月,游走在鋪陳開來的宣紙間。而她春困半醒時,含羞側目間心頭驀然浮起的身影也正是彼時驚鴻一瞥的少年。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正應和了閨閣女兒心儀的良人模樣。
夏日新荷初綻時,兩人聊著詩和前些日子林節貪看的話本。初夏日長,倦了便伴于清風花雨間酣眠。游蜂與蝴蝶相逐于畫廊邊。待到夕陽落下,她從夢中醒來,新蟬吟唱著不知名的調子,數聲蛙鳴跟著唱和,忽然雨滴在荷葉上沙沙作響,這一切像一首悠揚又綿長的歌。
劉克莊執一把竹傘,負手走過庭軒。微涼的指尖拂過她明媚的眼眸,撩開林節額上被風吹亂的發。絲絲縷縷的紅暈爬上她耳畔,惹得她不由嬌嗔地噘起嘴來,復而又嬉笑著將頭埋進他清雅的長衫。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涼風冬聽雪。兩人靜靜握著彼此的手,走過愛情的滄海桑田。然而,劉克莊終歸不是笑踏紅塵的風流客,他是孤高自許的才子,潑墨成詩,志氣天縱。林節亦懂他,夫君有遠志,寤寐思報國,她自然不能成為他前行的束縛。
那時,劉克莊調任靖安簿,她心下悵惘,只能在夜里將自己的綿綿深情放進為他整理的行囊。前路不知會有何種辛苦,但想來也不會比他不在身側的相思更苦。林節不是不通世情的女子,靖安山遙水遠,自然比不得故里繁華。可她也不是一味沉醉于風花雪月的女子,她深深愛著眼前的男子,愿一輩子與君相依相守。
劉克莊步入仕途,林節便主事家中,細細打理日常瑣事,從不給他添一絲煩惱。他忙于公務時,她便靜靜靠在書案邊,伴于他身旁。偶爾興致來了,劉克莊便放下公務,對著燭火執著剪刀裁剪出花鳥蟲魚的模樣給她把玩。
變故來得很突然,劉克莊莫名被貶。貴胄出身,恩蔭入仕,若是不出意外,劉克莊縱使無法位極人臣,也定然能求得一世安穩富足。可惜性情剛烈如他,或許一開始踏上仕途便注定必然將被這個波詭云譎的朝堂孤立。
他恃才傲物,固然不被當世所容。只是累得她跟著自己顛沛流離,他又如何能不愧疚?
林節是亭亭立于他心間的世外仙姝,如今幾番風雨過,唯有她愿意跟著自己受盡人世苦楚。可這一切林節真的不在乎。劉克莊被黜免,她就陪著他節衣縮食,過著艱苦樸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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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十五年,劉克莊攜家眷遠赴桂林。途中漓江風浪滔天,柁折舟漩,危在旦夕。林節安然若素,只堅定不移地握著他的手。不想一番死里逃生后,他們的文書行囊又隨水漂失,陷入進退無路的窘迫境地。然而,自始至終,林節未曾有半句怨言。
江湖嶺海,行路萬里,昔年翩然如玉的郎君在江湖漂泊中老去。生不逢時,壯志難酬,他內心的郁郁與落寞,她都清晰地知曉,于是只能更溫柔地予他陪伴與守望。
結發夫妻患難與共,大抵算是上天對他人生失意另一種程度的補償。
宋理宗即位后,劉克莊又因故調任建陽知縣。彼時林節積弱成疾,仍隨之同行,抵達建陽不久林節便復感風痹。隆冬時節,劉克莊握著她微涼的手,掩不住滿面酸楚,反倒是林節一而再地笑言勸慰他。
閩地偏遠,夏長多雨。她說,獨愛這柳庭風靜,與世無憂的雅致。她又說,待明朝綠波春浪滿前坡,便于庭前高地建上竹樓。縱是地偏人遠,空樂魚鳥,布衣相守的日子也可以很快活。
可惜幸福太濃,時光太淺。她等不及與他走到歲月的盡頭。多年來清寒困苦的日子耗盡她的身心,及至彌留,她也沒能見到竹樓完工。
猶記昔年濃情蜜意時,她與他共臥羅床,嘆息著話本里夫妻陌路的悲情故事。而今伊人逝去,寒蟬鳴泣,舊時風煙草樹只叫人斷腸。兩個月后,劉克莊又因“落梅詩案”罷官故里,廢棄十年。
詩書無法訴盡這頹然灰白的人生,他的傷痛刻骨銘心。菱花鏡前遺落的青絲,半開的胭脂盒,斷裂的琴弦與木梳,里衣上密布著的青竹紋路……這些都見證過他與她的靜好歲月,又無時無刻不在吟唱著悲戚的離人調。
只嘆芳卿早逝,他越不過紅塵之隔。唯有醉倒在阡陌,入了夢才能與她癡癡相守。他踏著一地月光,沉默地走過舊時小路。望著庭前銹跡斑斑的銅鎖,像是塵封了記憶里那段溫情歲月。
此后經年,他沉浮朝堂。淳祐六年,劉克莊終得理宗賞識,是以文名久著,史學尤精。后來,因他是蔭官入仕,帝王又特賜他同進士出身。
失意后得意本是大喜,可翻開書案上泛黃的古卷,雋秀的字跡歷歷在目,他唯有滿心的哀悼與痛苦。林節的早逝是鯁在他喉間的刺,縱是容顏老盡,肝腸寸斷,都無法釋懷。
后來,母親不忍見他傷懷,便做主為他續娶了陳氏,期許他移情,切莫哀毀太過。可緣之一字早已掏空他的心,只剩下予于家國的錚錚鐵骨和追尋伊人而去的軀殼。
世間再無丹青客,一片傷心畫不出,甚至連籬下的黃花都忍不住嘲笑他苦苦追尋的虛幻夢影。可到底還是林節太美好,以至于多年來他輾轉潮州、吉州、漳州、袁州,一刻都沒能忘卻記憶里那雙柔情似水的眸。及至后來,他官至工部尚書,升兼侍讀,以龍圖閣學士致仕,可謂晚年顯達。但他在《石塘感舊》中這樣說,“鬢邊雪膚眼中花,更閱人間幾歲華。丁未老人開七秩,尚攜雞黍到君家。”
過去莆田每逢年節,女婿要抱雞挎面跟隨妻子往丈人家賀節,如今年近古稀的他還牽念著年節賀歲,可妻子早就不在了……
南宋咸淳五年,新月皎皎,卻是一片凄凄冷寂。劉克莊無力地躺在床榻上,又是初荷新綻的時節,他恍然瞧見那年廊橋下,有個眉目盈盈的姑娘撐著一把油紙傘悄然而過。這一生,他歡歌有過,悲戚有過,顯達有過,沉寂有過。到最后,所有的繁華喧囂都如煙散去,唯有錯落在舊時故里的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