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春風過，十里長安花

◎綏 曳

一朝春風過，十里長安花

◎綏 曳

花事紛繁，是深閨佳人的一簾幽夢，是多情公子的一卷閑愁。詩經里將女子的容顏比作桃花，灼灼其華；楚辭里將高士的品行比作白芷，自有德馨。詩詞里寫到花的極多，但將觀花之情寫得這樣意氣瀟灑的，當數孟郊的這首《登科后》：“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登科是極為生動而明曉的說法。科舉制度使簪纓世族與寒門百姓之間不再不可逾越，藩籬就此坍塌。登上科舉的金榜便如鯉躍龍門，是多少讀書人夢里亦翹首以待的事。

進士及第，孟郊便覺自己宛如跌進夢里。不知是春風十里，還是那輕疾的馬蹄，引得花枝在和暖的日光里顫著。已過不惑之年的男子騎馬觀花，得意的心思恍如少年。他內心的歡愉越過了往昔所有郁結，如同江海浪潮，澎湃激蕩。伏案苦讀的孤寂、潦倒落寞的時光，都在這偌大的喜悅中煙消云散。

寒門士子以科舉博前程功名，如同一場盛大而堅定的賭。他們的賭注是付之書卷的浩浩光陰，是心藏已久的遠大抱負，是前程兇吉、命途悲喜。孟郊亦如此，他期望寒窗苦讀不被辜負，期望以錦繡仕途報答慈母。所以往昔落第之時，他心中的悲痛排山倒海，逼面而來，筆尖的墨痕似要把書案浸透。

這場遲來的登第其實算不得晚。唐時民間流傳著“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的說法。所以，孟郊雖然年逾四十才考中進士，已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幸運。他幸運地成為這場豪賭的贏者，用一種堂堂正正的方式與過去的潦倒決裂。長安街頭，他一襲薄衫，策馬前行，也許未能將城中的花閱盡，卻是要奔赴未知的前路。

如同所有不能長久的春光，十里長安花在他縱馬途經后，便迅速凋零。志如鴻鵠，南柯一夢。年至五十，孟郊亦不過溧陽縣尉。仕途多蹇，像驟來的夜雨，澆滅了孟郊登科的歡欣激昂。他的心在多年輾轉中消磨掉所有少年意氣。

溧陽任上，再無余力。縣尉之職仿佛一面懸于心上的鏡，他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蒼老與頹然，急于掩蓋的傷痕被照得無處遁形。案邊堆陳已久的卷宗積上厚厚的塵灰，縣尉的身影卻無處覓尋。溧陽城外的郊野，他看林間薄霧、觀日暮云霞，徘徊水岸，吟詩作賦。荒廢的政務須有人代行，孟郊微薄的俸祿便又縮減半數，更為清貧。不過三載，他便辭去溧陽縣尉一職，脫下官服，揮袖離開。

孟郊苦吟至白頭，《登科后》是他僅存不多的喜悅。一擲決生死，從來不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科舉是多少士子心頭的夢魘，以為得之則青云直上，但真可扶搖九天的永遠屈指可數。更多的是如孟郊一般，宦海深邃，卻連沉浮的機緣都難以觸及。

半生付之經文書卷，半生為之翹首苦待。到頭來成就孟郊的，卻與登科毫無瓜葛。屢試不第、命途坎坷、喪子之悲，皆是于他的洗磨，使他對苦樂懸殊的現世生發出敏銳的洞察力和悲憫的關懷。他的詩文孤峭磅礴、疾惡如仇，以君子自省，不落流俗，自是不負盛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