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譴

孫艷梅

雷五是雷家第五個孩子，因前四個皆不到三歲相繼夭折，他爹四十又得一子，自是寵愛有加。

雷五右眼尾部有枚豆般大的黑痣，算命先生說乃“敗家”之痣，雷五爹不以為然。在莒縣，雷家是數一數二的富戶，良田千頃，數間店鋪，偌大基業，任意揮霍又能敗多少？

雷五八歲那年，見畫眉鳥在院中金絲籠里蹦跳著唱歌，忽然想嘗嘗畫眉鳥的滋味。

盡管畫眉是他爹花大價錢置買的，稀罕得很，但還是一咬牙：“吃！”誰知雷五又變本加厲，非要用編織綾羅綢緞的花線點火來烤畫眉吃。

北宋年間，民不聊生，即便有錢也沒有這么揮霍的啊！雷老爺雖富甲一方，但一生勤儉持家，便不理雷五，拂袖而去。這下，雷五絕了食。熬兩天，人軟得像面條奄奄一息，爹敗下陣來。眼見綢緞鋪紅紅綠綠的花線塞滿后廚，一下一下燒成灰燼，雷老爺血往上涌，一口氣憋住，嗚呼歸西。

死了爹的雷五此后更像野馬一樣終日閑游浪蕩，雷老夫人管不住他，索性由了他去。

一個月前，雷五和一些狐朋狗友在酒樓喝酒，席間請了一對賣唱父女彈唱。賣唱女白凈靚麗，歌喉婉轉，雷五三盞酒下肚，揚言要買下此女子，其父卻說，自己的女兒無論多少錢都不賣。雷五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受過這窩囊氣，又喝得半醉，遂與賣唱女子的父親廝打起來，雷五人高馬大，那父女哪是他的對手，不消片刻，兩人先后被他打成重傷再推下樓，接連殞命。

雷五一看闖了禍，趕緊差人掩埋尸體打掃庭院，又拿銀兩打點狐朋狗友。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事兒迅速傳開，連待在家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娘都知道了。

這日，雷五娘癱在地上雙手合十：“老天爺求您放過我兒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慣得他無法無天……”

“天在哪里，在哪里？”雷五頭一梗，“讓天來砍我呀。”

他這樣有恃無恐，是因為他剛從范捕頭那里回來。

雷五終究不放心，自古以來，殺人償命。菜市口經常有罪犯斬首示眾，前些日子鄰縣丘老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丘老爺也是首屈一指的富戶，可他橫行鄉里，欺男霸女，被人告到官府。縣令就在請縣里鄉紳富戶赴宴的席中，將他當場捉拿，不久他的首級就掛在城南的城墻上。

雷五去求范捕頭，范捕頭是前日結拜的兄弟。雷五找到范捕頭的時候，范捕頭正在家里啃雞大腿喝酒。

“正要拘捕你呢，你就來了。”范捕頭擦擦嘴巴說，“不過，兄弟一場，我會砍得利索點兒，讓你少受點兒罪。”

話音未落，雷五一拍手，仆人把一塊褐色麻布包著的物什呈獻桌上。包袱打開，饒是范捕頭見多識廣也直了眼，一把鑲嵌七彩寶石、光華奪目的寶刀！

范捕頭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拿過刀。刀出鞘，寒光閃閃，他瞇眼遲疑一會兒，給雷五出了個招兒……

雷五得意地對娘說：“莫擔心，范捕頭說了，這事兒瞞是瞞不住，但他來捉拿我歸案時，只要我提前藏起來，抓不到我，也就不會再追究。我只要找到隱秘的藏身之處，這事兒就算完結了！”

轉眼到捉拿雷五歸案那天，范捕頭帶著捕快兇神惡煞般直撲雷府。果然，雷五不在，范捕頭手一揮：“搜！”捕快得令，大步奔向前廳后院。

范捕頭今日身挎寶刀，分外威風，此時，他站在門外等得無聊，便抽刀欣賞，刀在陽光下發出耀眼光芒。真是把好刀！雷五說此刀極其鋒利，有切金斷玉之能。遺憾的是，至今還沒機會試過此刀呢。范捕頭環顧左右，嘯叫地對著門口的大槐樹砍下去。

手起刀落，一抱多粗的大槐樹，醉漢似的倒下去，隨之，一顆人頭從空心的樹干中骨碌碌滾落在地。那人臉的右眼尾部有個豆大的黑痣，嘴巴張著，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選自《小說月刊》20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