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地產地銷

崔明理

西方有句諺語：You are what you eat，強調了食物對人對身體健康乃至精神養成的決定性作用。古時候物流業不發達，人們日常食用的，只能是就近生產的農產品，因此便有了食物對地域文化個性養成的趣談：有人說，淮揚菜口味清淡偏甜，造就了江浙士大夫溫吞如玉的個性，而湘軍驍勇善戰，與湖南人嗜辣不無關系……

時至今日，我們時時刻刻都能夠享受到全球化帶來的“禮物”：挪威三文魚、智利車厘子、澳洲牛羊肉……足不出戶，就能買遍全國乃至全世界的農產品。農產品流通技術的進步豐富了人們的生活，滿足了食客的胃口以及好奇心。

然而直到今天，在日韓國家還流行著“身土不二”的思想，即在相同的土壤氣候環境下生長的農產品與本地人的身體需要最為吻合。美國有環保主義者還認為，不同地區的人們習慣食用的食物也不同，而當地生產的應季食物是改善人體健康狀況的最佳補品。動植物會記錄生長環境的氣候、溫度、濕度等信息，人吃了這些食物，就會更好地適應當地氣候季節的變化。

為了使農產品能夠適應長途運輸的需要，人們會提前采摘，并在儲運過程中使用添加劑以進行商品化處理，但業已被證明無害的處理手段，對于人體來說是“無傷大雅”的。“身土不二”一類的觀念更多的是一種文化層面的追求，表達一種鄉土情懷和環保理念。但這并不妨礙“身土不二”成為農產品“地產地銷”經營模式的思想基礎。

“地產地銷”是近年來愈發在全球農產品流通業流行的模式，即鼓勵消費者消費本地生產的產品，尤其是作為食材的農產品。“地產地銷”正由古時候不得已而為之的日常狀態，成為全球化背景下，橫跨農業生產、餐飲時尚乃至民族精神領域的一種逆向潮流，值得我們關注。

地產地銷的緣起——日本

“地產地銷”雖然是新潮流，但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老概念。“地產地銷”活動在日本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中間曾一度衰落，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又開始興盛起來。1990年，英國也曾提出“食物里程”的概念，后來結合了社區支持型農業（CSA）而延伸出本地生產、本地銷售的概念。日本農林水產省提出地產地銷的農業生產銷售模式，意在普及健康、環保、科學的飲食理念。著名的守護大地協會就是在這股風潮下應運而生，并將其發揚光大的。

從農業生產角度來看，“地產地銷”具體可分為兩種類型：一類是引入替代型，即盡量利用本地生產的農產品作為原料進行加工生產，以提高地域內食品的自給率，用本地農產品替代從外地引入的加工原料和食品；第二類是輸出替代型，即將原來以生產原料輸出為主的形式，轉變為以開發成當地土特產品再輸出為主的形式，用加工產品輸出來替代原料產品輸出，提高農產品附加值以增加區域內農民的收入。

2010年，日本農林水產省提出到2020年，銷售額1億日元的本地農產品直營店比例要達到50%，學校使用的食物原料中，本地生產的比例要達到30%以上，農家樂等鄉村旅游設施的容納人數要達到1050萬人次。同時加大政策補助和金融支持力度，大力支持地產地銷模式的發展。面對越來越嚴峻的農業勞動力高齡化、鄉村凋敝、鄉愁淡薄問題，日本政府又搬出了“地產地銷”這一法寶。

地產地銷在全球

在美國，地產地銷被本土環保主義者演繹為“土食主義”，更多強調在節約能源、保護環境方面的意義。諸多環保組織呼吁消費者“buy local（作者譯：購買本地產品）”，在美食領域甚至時尚界掀起陣陣風潮。2006年美國《商界》雜志刊登《迎接本地食品挑戰》一文，最早提出“土食主義者”的概念。該文記錄了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一群“土食主義者”，他們親身實踐在一段時期內只吃舊金山周圍160公里內收獲的農作物。2007年，美國《新聞日報》刊登專欄作家西爾維婭·卡特撰寫的題為《本地食品全球最佳》的文章，鼓勵人們“有責任”地消費，不要購買輾轉數千公里運輸而來的超市食品，而是要在住所周邊搜尋新鮮的菜果肉蛋等本地食品，與當地農戶保持聯系，甚至自己親自下地生產一些食物。環保組織通過呼吁土食主義，希望能夠節約長途運輸消耗的礦物燃料。

如前文所言，“身土不二”思想在韓國一直有廣泛的市場，不止在農業領域，在制造業、加工服務業等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所體現。據考證，“身土不二”是句佛教用語，本意是身體和國土一模一樣，不可相互背離，生在自己的國家，生我養我的土地上生產的東西才是最適合我的。一言以蔽之，韓國人就要用韓國貨。韓國消費者也在用實際行動為“身土不二”精神買單。一直以來，韓國本土養殖的“韓牛”在韓國飲食文化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尊貴地位，通常作為節假日饋贈親朋的禮品。韓牛要比進口的牛肉貴很多。據韓國農水產食品流通公社統計，今年4月份，以每100克平均零售價來看，一等韓牛排骨4955韓元，是澳大利牛進口排骨的兩倍，但依然阻擋不了韓國人對韓牛的情有獨鐘。

在“身土不二”精神影響下，韓國本土產的水果也“高人一等”，常常被包裝在精美的禮盒里，擺放在超市最顯眼的位置，而洋水果則可憐巴巴地縮在市場一角。市場上的不少大米經常標著大大的“國內產”，生怕被顧客當做進口大米。此外，“身土不二”在日常生活的其他領域也有體現：首爾街頭跑的都是現代、大宇、雙龍等韓國品牌汽車，鮮見奔馳、寶馬、奧迪，并非是韓國人消費不起，而是一種本土制造的民族情結。

地產地銷模式經過精心包裝與經銷，甚至成為美食界的一朵奇葩。如果說“特產”是為了讓你帶走的美食，那么“地產地銷”就是你帶不走，只能前來親自品嘗的美味。比如，日本新干線沿線車站會售賣車站專屬便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極具地方特色。比如北海道以新鮮海產聞名，“北海道站”的便當就會大量采用鮭魚卵、海膽、螃蟹等當地食材。精心烹飪的車站便當包裝精美，很有紀念價值，受到日本饕客和游客的熱捧，甚至有愛好者團體專門乘坐新干線跑遍日本，只為品嘗各地特色的車站便當。雖然作為快餐，完全有條件做到跨地區售賣，但車站便當一直堅守著這種“獨一份”的經營特色，也是地產地銷精神在快餐業的一種體現。

有老饕總結過，以地產地銷為賣點的產品能說明幾個問題：這是本地獨有的食品，你到別處去吃不到；這是最新鮮最水靈的食物，就算你硬要把它帶去外地，那落得的下場也只能是新鮮不再，口感全無，所以不如趕快在這里把它給吃了吧；當地人會對你的拍胸脯保證，這是信譽的保證，你在這里吃了，如果不好吃，我全權負責。當然，基本上“地產地銷”的食物都是美味到讓你流淚的，只恨它怎么那么牛，一點兒都沒有要變成真空食品背井離鄉的意思，所以也只能在當地痛痛快快大快朵頤了。

地產地銷為什么受到歡迎？

地產地銷無疑迎合了身土不二、環保主義、美食時尚等思想，但終究是由政府推動的一種流通模式。與今天中國面臨的情況相似，二戰后的日本迎來了經濟騰飛，人力、物力、財力不斷由農業向工業、農村向城市流動，結果村落凋敝、農業人口老齡化、農村經濟幾近停滯。伴隨而來的是農業生產工業化，農藥化肥濫用，食品安全問題頻發，城鄉居民飲食安全受到嚴重威脅。政府和熱心的社會組織為扭轉這一局面，極力推動地產地銷模式，希望借此振興農村和農業。

消費者為追求安全放心的農產品，開始通過消費合作社等組織，收集農產品的產地、生產環境、栽培方法信息，并嘗試直接從生產者手中購買農產品。飲食文化也隨之悄然變化，鄉土農產品越來越受青睞，工廠化生產的農產品則遭到抵制。

對農業從業者來說，“地產地銷”模式能夠削減流通環節、降低物流成本，在提供物美價廉農產品的同時，提高生產者收入，并借此推動鄉村觀光旅游、餐飲住宿業的發展。生產者在與消費者的親密接觸的過程中，也能夠得到精神回饋，獲得作為勞動者的光榮感和滿足感。

政府則力爭把農業利潤留在本地，扶持農業發展。各項扶持政策是“地產地銷”運動的重要推動力。2010年日本農林水產省頒布了《六次產業化·地產地消法》，將“地產地消”作為“六次產業”發展戰略的核心內容，促進當地農產品更大程度地在當地消費和利用，希望將本地農產品加工、銷售環節的利潤保留在本地。

當然，作為市場經濟下的一種特殊形態，地產地銷還存在農產品品種欠缺、供應不穩定、當地人同質競爭等問題，但多年操作實踐證明，該模式的確可以降低流通成本、提高生產者收益、節約消費者成本，并對城鄉一體化發展、促進農民就業、促進飲食文化發展起到推動作用。當今中國，也有很多公益組織在進行相關嘗試。地產地銷已在我們的東亞近鄰那里得到正名，我們是否能從中獲得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