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若水不受謝

清風慕竹

北宋時，河南新安人錢若水進士及第后，任職同州推官，相當于法院院長。有一年，他在審查一件案子時，感覺疑點重重，便沒有簽字蓋章，將其押了下來。

原來州里有一富戶，家里的一個女仆跑了，找了幾天也沒找到，女仆的父母到州里告狀，知州便命錄事參軍辦理此案。這個錄事參軍曾經向這個富戶借錢，人家沒借給他，正懷恨在心，于是把這個富戶一家都抓了起來，刑訊逼供之下，富戶屈打成招。錄事參軍判其死罪，報知州定案。知州看了以后，也沒看出個所以然，就同意了。等案子轉到錢若水手里，突然沒了下文。

錄事參軍怕搞出事來，上門催促，責罵他說：“你收了人家的賄賂了吧，想為他們開脫死罪？”錢若水笑著說：“如今有好幾個人由于這起案子而要判處死刑，怎么能不再仔細審核一下他們的供詞呢？”之后，十多天過去了，任由知州等催逼，錢若水就是不肯定案，弄得上下都責怪他。

有一天，錢若水來見知州，屏退眾人后，說：“我之所以扣發案卷，是因為正在暗訪女仆的下落，現在女仆已經找到了。”知州吃了一驚，讓女仆與富戶相見，果然屬實，于是將他們全部釋放。富戶哭著對知州說：“如果沒有您的幫助，我們就要滅族了。”知州說：“別謝我，是推官錢若水幫了你們。”

于是，富戶一家人趕到錢若水的議事廳，要當面謝恩。錢若水閉門不見，對他們說：“這是知州自己求得實情的，我沒有參與什么，要謝就謝知州大人吧！”任憑他們哀求，最終也沒有接受謝意。

因為避免了一件重大的冤假錯案，知州等一干人也免去了被追責，知州連稱僥幸，于是想就此事向皇帝打報告，為錢若水論功求賞。錢若水聽說了，趕忙阻止他說：“我只求案件得到解決，無辜的人不蒙冤而死，論功請賞不是我的本意。如果朝廷把此事歸功于我，那么將如何處理錄事參軍呢？”在他的說服下，知州不再堅持。一直對錢若水有意見的錄事參軍得知此事后，非常慚愧。州府上下由此對錢若水敬重有加。

人都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次卻打了個顛倒，錢若水做好事不求名的事很快就傳到了宋太宗的耳朵里，皇帝龍顏大悅，下令破格提拔，不到半年，便由幕職提升為知制誥，兩年后被任命為樞密副使，成為副部級的高級領導干部。

來到中央不久，錢若水又碰到一個案子。皇族李繼隆與轉運使盧之翰有了矛盾，便起了報復之意。他先是給軍隊的后勤部轉運司發了個公文，說八月份打仗，命籌備糧草。等糧草籌措好了，他又推說八月出師不利，改在十月出兵。可在轉運司把糧草發散回去之后，他又謊報軍情，命即刻裝運軍需物資。轉運司無糧可運，李繼隆于是向皇帝狠狠參了盧之翰一本，說他“延誤了戰機”。太宗大怒，即刻命人騎快馬去取三個轉運使的腦袋。

看見皇帝如此生氣，在場的宰相和樞密使都沒敢說話，身為樞密副使的錢若水覺得事有蹊蹺，站出來說：“陛下先不要動怒，把事情查清楚再處理不遲啊。”太宗正在氣頭上，一甩袖子怒沖沖回后宮去了。宰相和錢若水的頂頭上司看了他一眼，各自下朝回家了，只有錢若水留在大殿上不肯走。

過了好一陣子，太宗氣稍微消了些，命人看大殿上還有誰在。內臣回來稟報說：“有一個細瘦的老者還沒走。”太宗知道是錢若水，就出來責備他：“我把你從同州推官升到樞密副使，是因為看你為人賢德，辦事得力。現在你不能為我辦事，還留在這里干什么？”

錢若水回答說：“陛下，李繼隆雖然作為皇親有尊貴的地位，但只憑他一道奏折，就誅殺三個轉運使，如何讓天下人信服呢？這可是事關陛下的天威啊！”

太宗點頭，讓錢若水去查，很快事情便水落石出。盧之翰僅遭降職處分，而李繼隆則由獨霸一方的招討使貶為了秦州知州。

事后，盧之翰摸著自己的頭顱唏噓不已，打心眼里感激錢若水的救命之恩，于是備下一份厚禮，乘著夜晚登門致謝。還沒等他把感激的話說完，錢若水便站了起來，面色嚴肅地說：“盧大人，此事全賴皇上圣明，我也只是秉公辦事罷了，難道是為了得到對我私人的感激嗎？”隨即端茶送客，所有的禮物也都原樣奉還。

選自《天津日報》20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