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軍
前一晚還是細雨綿綿,誰都沒想到早上會迎來這么好的太陽,暖暖的陽光照射在發梢、臉蛋、手背,像洗澡時那溫熱的水流,滑過肌膚。
初冬的早晨,大約是因為有暖陽,同學們晨讀的聲音也激揚了不少。
離早自習結束還有五分鐘,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活頁本,取出一張,鄭重地寫下“請假條”幾個字。
同桌兼發小兼閨蜜木子湊過頭來:“兩天沒洗頭發了,今天真是好天氣,中午我要趕緊回宿舍洗了頭再到食堂吃飯,陶公主要一起嗎?”
我抬頭,聳了一下鼻子,算是回應。
“瞧我這腦子,我忘記你的頭發都是要到外面去洗的。”
我揚了一下寫好的請假條:“母后中午來接我,我倆又要小別幾日了。”
木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我知道她在心疼我。
木子叫李大晟,我叫陶依依,兩種風格的名字,兩種不同的發型,不過這都不影響我倆從穿尿不濕在地上爬,到現在高一了還這么要好的情誼。
木子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包括我為什么到外面洗頭發,包括媽媽為什么要來接我回家。
木子的發質像她媽媽,頭發細、薄,留不長,長了掉發就厲害,所以她的頭發最多就齊肩,不像我,齊腰了之后就沒有剪短過,除了那僅有的一次。
從小到大,聽木子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好羨慕你烏黑亮麗的長發啊,洗發水找你去打廣告都不用做特效。”
只是,現在面對著我的長發,木子卻不這樣說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換成是我,也會這樣吧。
我特別懷念以前木子邊撫摸我的頭發邊說那句話的時候。
我從班主任辦公室回到教室,正好踩上上課的鈴聲。
“老孫說啥了嗎?”私底下我們都管班主任叫老孫。
“還是和上次一樣叮囑了幾句。”這學期才過半,我已經請了好幾次假,雖然我也知道有些同學在背后議論,不過我懶得理會。
第一節課要用的課本,木子已經幫我擺在桌面上了,她推了一下我說:“看,他又遲到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見到他快速地從走廊上跑過,長長的頭發隨著他的跑動而竄向后面。
他的頭發雖然不能和木子齊肩的頭發比,但放在男生里,絕對是一個另類了,用木子形容我的“長發飄飄”來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
他和我同年級,在隔壁的三班,大家都說他是學校籃球隊下一屆的隊長,“新生杯”籃球賽上,他可沒少出風頭,我們班就有好多女生說他可以和流川楓媲美。
我知道他,卻不是因為籃球,而是他一進校,就拉了幾個小伙伴成立了一個文學社,聽說最近還出了一期社刊。剛開始,籃球隊高年級的學長提醒他學校已經有文學社了,結果他不以為然地說:“你說的是‘芳草文學社?這名字也太上不了臺面,你們就看著我的‘高翔文學社如何高高飛翔吧!”
這樣霸氣的言語,自然吸引了更多女生對他的崇拜。
當然,我不是因為這樣才崇拜他的。是的,我沒說我不崇拜他,只是在木子曾經問我的時候,我沒承認罷了。我崇拜他,是因為他的文字,他刊登在校報上的那首詩歌,我已經能默誦于心。
“……這是一場突來的雪/打落了秋天第一片臉紅的楓葉/我試著猜想它們到來的時間/是否,就是你執意要走的那一夜……”
執意要走?誰知心中更想的,會不會是留。
中午了,木子沒有急著洗頭發,而是幫我收拾了東西,陪我走向校門口。
路過操場的時候,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她說上午在忙,沒來得及告訴我,預約的時間改到明天下午了。
“我媽媽明天才來。”我對木子說。
“那現在怎么安排?”木子指了一下籃球場說,“不然,我們去那邊坐坐。”
“真的只是坐坐嗎?”我笑木子,“想看籃球隊的練習就直說嘛。”
木子放開牽著的手,伸向腰間撓我癢癢:“你說你說,難道只有我想看嗎?”
我被木子撓得受不了,只能求饒,待木子停手了,我接著說:“可能還真的只有你想看哦。”
木子一直夸籃球隊的一個個如何如何帥,被我這樣一說,有些害羞了。她可不會示弱:“知道啦,你更喜歡看人家的文字,哈哈,對不對?”
木子說的人家,自然是他。
籃球場挨著老校門,老校門在學校的北邊,很有歷史,蓋得也莊嚴有氣派,大紅的瓦片,褐色的木梁,高高的石頭門柱,兩扇木制的大門有一種厚重感,大門兩旁還各有一排石頭臺階。
只是校外的大路改道,學校又在東邊新建了一個校門,當然,新校門已然不是老校門的風格,現代化的電閘門,和別的學校的校門沒什么兩樣。
自從有了新校門,老校門就關起來了,連帶著周圍也落寞了不少,除了有球賽的時候,老校門的人氣已大不如從前。
就是這樣的吧,人們總是喜新厭舊,就算再怎么喜歡一個人或者一件物品,如果他或者她或者它消失了,人們最多傷心一段時間,再深的情感,也會被時間沖淡吧。
我喜歡坐在老校門前的石階上吹風、讀書、看夕陽,而木子喜歡坐在臺階上看籃球隊的比賽,包括平時的練習。
“快看,你的他要灌籃啦!”木子把我的思緒拉回來了。我看到他跳起來,而他長長的頭發也跟著跳起來了,向上,比他跳得還高,又隨著他的著地,慢慢地回落下來。此時,他的頭發似乎變成了一個湖泊,陽光照耀在湖面上,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你是說你的他?”我若無其事地說。
“對啊!”
“好吧,你的他!”我朝木子笑了笑。
木子知道上當了,掐了一下我的手臂:“你的坑挖得好深啊,還是好學生呢,凈欺負我。”
“別生氣嘛,一會請你吃紅燒肉。”
木子聽到肉就兩眼放光,這樣真好,不像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要看一下媽媽給我寫的飲食注意事項。
我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在籃球場上奔跑的他,看著在籃球場上奔跑的他的長發。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長發,心里想著,如果能像以前一樣迎風奔跑,任頭發凌亂地飛舞著,那可就太好了。
木子說:“你知道嗎,昨天德育處到各班級進行個人衛生檢查,他被點名了,檢查的老師問他為什么把頭發留這么長……”
“他說只是為了證明留長頭發的男生并不都是壞學生,對吧!”
“原來你也聽說了啊,他人不壞,不過,他的成績可就不好說了。”
“他期中考試之所以幾乎墊底,我想是因為他在籃球隊和文學社花費了太多的時間,看他的文字就知道,他有一顆聰明的腦子。”
“哎喲,年級排名第二的陶公主居然對他的成績這么了解,還給予了這樣高的評價啊!”
“就別笑話我了,你可別忘了,他的成績,還是你告訴我的呢!”
“那……”木子被我說得一時語塞,“那還不是因為一起上晚自習啊,我也是聽他們班的大嘴巴說的。”
高一年級允許走讀,住得近的同學,都會回家去。我們班和三班差不多都是一半走讀一半住校,學校為了老師看班方便,就讓我們兩個班一起上晚自習,說白了,就是可以少安排一位老師晚上來值班了。
“好了啦,吃飯去,籃球隊的訓練也快結束了。”
“錯過和你媽媽的大餐了。”
“這不是有你陪著嘛。”
我拾起書,拉起木子說笑著往食堂走。
籃球隊中午訓練半個小時,傍晚訓練一個小時,傍晚,木子又拉著我要去看籃球隊的訓練,我覺得有點累,就和木子說想先去教室。
木子自然放棄了看籃球。
三班住校的人多幾個,所以是我們班到三班的教室進行晚自習。我和木子拿了晚自習要用的書,來到了三班。
剛坐定一會,發現他進來了。
他晚自習難得沒有遲到,還提前了。
和他一起進來的還有幾個別的班級的同學,仔細一看,他們手中搬著東西,像練習冊又像雜志。
他示意大家安靜一下,然后,他拿起一本剛搬進來的東西說:“同學們好,這是《高翔文刊》,我們文學社出版的第一期社刊,請大家多多支持,當然,希望不僅是精神上的,最好還是物質上的,每本雜志五元,需要的同學招呼一下,這就給您包郵到課桌。”
原來,他是來推銷社刊的。聽說,學校對他成立的這個文學社還沒有完全認可,所以經費上沒有給予一點扶持,他們做征文比賽、印刷社刊,都靠拉贊助和自己墊付一部分。
有三五個同學響應了他的號召,但明顯沒有達到他的預期目標,他抱著幾本社刊走到我們班級這邊來,一個個問是否需要。
到我這的時候,我拿出十塊錢,買了兩本,送了一本給木子。
他對我的“大方”表示出極大的好感,樂呵呵地說:“大家都要向這位長發美女看齊哦!”
我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假裝看社刊里面的文章。
正在這時,三班的班主任站到了講臺上。
“你在干嗎呢,教室是菜市場嗎,能賣東西嗎?”三班的班主任是出了名的嚴肅。
“老師,我們在向同學們推薦優秀作文呢,社刊里的文章都寫得可好了,老師您要不要來一本?”他還是嬉皮笑臉的。
班主任明顯生氣了:“凈整些沒用的東西!”
“老師,文學是我的夢想,不是沒用的東西!”
“有時間,要多花點心思在學習上,要向同學們推薦,也要像老師一樣,是給同學們推薦好的大學。”班主任舉起手中的報紙,其中一篇文章是介紹全國所有“211”大學的。
“有什么了不起,我一定會考上里面一所的。”
班主任下不了臺,大吼了一聲:“走,跟我到辦公室去!”
他把社刊遞給一起來的同學,就隨班主任出去了。
我聽到有同學在小聲說:“就他,班上墊底的,還說要考‘211大學呢,真是癡人說夢。”
我想去和那個同學理論,木子一把按住了我。
我翻開泛著油墨味的社刊,卷首是他寫的一首詩歌,題目是《我相信》。
“……我相信,每一個冬天的背后/都藏著一粒種子的夢/我相信,一顆再小的水滴/也擁有一片大海的深情……”
很溫暖的文字,就如白天的暖陽。
第二天,依舊陽光燦爛。
第二節課與第三節課隔了二十五分鐘,是大課間,學校在這個時間段安排了課間操。
時間本來很充裕,因為那個大喇叭出了點問題,音樂很久才播放出來,做完操,第三節課的鈴聲已經敲響了。
同學們都急匆匆往教室趕。他好像不著急,邊走還邊在手指上轉著籃球。
我徑直往教室走,隱約覺得有東西向我飛來——是籃球!
他邊走邊轉球,沒注意腳下有臺階,身子一歪,籃球就向我飛來了!
他想補救,朝我這邊撲過來,他應該是想抓住籃球,但不幸的是,他沒抓住球,抓住的是我的頭發——更不幸的是,我的頭發整個掉下來了,只剩一個光溜溜的腦袋。
是的,我戴了假發。
同學們都停下來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他們看著我,就像看著一群灰色的大象里,跑進來一只紅色的大象。
雖然我也有想象過這樣的場景,但這一刻真正發生的時候,我卻沒辦法做到如想象的氣定神閑。我有些手足無措,感覺眼眶里噙滿了淚水。
還是木子先緩過神來,她迅速脫下外套,搭在我的頭上,抓起地上的假發,拉著我就往宿舍跑。
為什么我不在學校洗頭,為什么我經常請假……這些在學校原本只有班主任老孫和木子知道的秘密,全校的老師和同學都知道了。
我生病了,需要化療,因為不想忍受持續掉頭發的痛苦,一狠心,自己把齊腰的長發全剪掉了。
木子一直在宿舍陪著我:“你怪他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
我只是生病了,我用不著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我也不用害怕同學們異樣的同情的眼光。回到宿舍,冷靜下來,我已經沒有了剛剛的惶恐,心中多了一份坦然。
媽媽聽老孫說了這事,提前趕到學校,直接把我送到了醫院。
說來,這一次到醫院,是我心里覺得最踏實的一次。
做完檢查,媽媽回去拿換洗的衣服,我一個人坐在病房里,閱讀著那首《我相信》。
敲門聲響起。
門打開了,是他!
他戴著帽子,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對不起!”他真誠地鞠了一躬,取掉了帽子——他的腦袋也是光溜溜的。
我笑了:“現在看來,還是長發適合你。”
“你也是。我相信你一定會再次長發飄飄!”
“我相信你一定會考進一所‘211!”
我倆都笑了。
風吹過,窗口的樹葉沙沙作響,像大樹在梳理著它的長發……
圖·李軍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