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連洗澡都不好解決的書生

阿城

父親身上有兩樣令我羨慕，一是笑，二是鼻子。父親的鼻子，從相術講，不但隆中，而且懸膽，但父親的際遇卻總是不配合他的鼻子，我想，這和他與電影的關系不無影響。電影發明了才一百年，相術還不能歸納它，但也難說，靠電影發跡的明星大部分與相好有關。

每年總有幾部影片出麻煩，我向父親請教其中原因，父親說，電影是唯一能進中南海的藝術，唯其能進，所以麻煩。我亦對電影劇本必須文學化不贊同，父親說，那你叫只懂章回話本的審查者怎么明白你要拍什么呢？我于是明白父親是知其難為而為者，再好的鼻子也救不了他。母親常常憤怒于父親的不休息，我想我理解父親，某種人是不能休息的，休息對他們意味著放棄，于是，死亡就顯現了。

父親三月二十日去世，因為太平洋上那條人為的國際日期變更線，我在理論上和實際上都遲到了一天。

火化前，來人川流不息。我望著棺柩里的父親，忽覺得他只是一介連洗澡都不好解決的中國書生。夏天，用布圍住院子的角，提水來洗；冬天，公共澡堂像醫院，等叫到才擠得進去。父親年紀大了，我陪他去，以防暈倒。在熱水里，父親緊閉著眼睛，舒服得很痛苦，我這時想問什么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又怕他忍不住失言。

父親凡開會，都住可以洗澡的旅館，必通知許多同命運者去洗澡，然后大家頭發濕濕地坐下來談洗澡以外的各種事。父親住醫院，也如此辦，護士對濕頭發的探視者并不奇怪。

沐和浴在中國從上古就是與身體最密切的事，除了飲和食，而且嚴肅到與心有關。漢以后，日本學去不少沐浴的制式，愈洗愈有名堂，父親訪問日本回來后，我問觀感，父親說：隨時可洗澡；再問觀感，說：勝得好慘。

雖然有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在主持料理父親的后事，北京電影制片廠遣專人協助，各地電影制片廠仍欲來人，母親說不出的感激，一一謝絕，吳天明導演還是從西安電影制片廠遣來助理，助理環臂立于靈堂之外，不發一言，陜西人是自古見中國事最多的人之一，他明白這個書生生前做過什么，希望什么，遺憾什么。

我與大哥去撿拾父親的骨殖，焚化爐前大廳空空蕩蕩，遍尋不著，工人指點了，才發現角落里擺一鐵箕，俯下身看，父親已是灰白的了，笑聲不再，鼻子不再，只有熔化的眼睛，滴落在額骨上。父親的像前無以獻祭，唯有《電影的鑼鼓》《陸沉集》《起搏書》《電影策》這幾本他的心血文字。

【素材運用】父親在電影上的成就，讓他贏得了眾人的尊重，雖然作者記憶里的父親只是一介連洗澡也解決不好的書生。也許，人在死后，沒有了種種頭銜，才能還原成人最初的狀態，說白了，父親也只是一名熱愛電影的普通人。

【適用話題】熱愛；理想與生活；父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