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 過

萬燕君

我曾奮力奔跑。我跑過月升日暮，跑過春夏秋冬，卻來不及看它們一眼。再回首它們已逐漸遠去，獨留寂寥二字：錯過。

已多年未到奶奶家，那里的房屋不曾改變什么，只越發斑駁陳舊了幾分。奶奶亦蒼老了些，鬢邊華發比過去多了好多。她像過去一般拉起我的手到院子里散步，恍若多年之前。

我忽覺得少了些什么，疑惑地問：“我怎么覺得，這院子不大一樣了，是不是少了什么？”奶奶一怔，嘆息：“一直在這兒的那棵槐樹死了。本想叫你來看它，你說，最近太忙……”我腳步一頓，想起她一次電話中的欲言又止，沉默了。那時我應付著課業，左手提著電話只搪塞敷衍地說：“奶奶，我最近好忙的，以后再來看你好不好？”最終錯過了它最美好的時候和最蒼老的瞬間。

有人說錯過是最美好的，可我固執地只想抓住現在。說錯過美，終究只是掩飾求而不得的苦澀。

我轉頭看向奶奶，她已同樹一般蒼老，皮膚上的皺紋宛如樹皮的皺褶，只有眼睛依舊澄明，我在里面看到了多年前的她。那時她牽我站在樹下，看槐樹漸漸長高。她扶著我的手一遍遍描摹樹葉脈絡，她抱著我看一樹一樹的花開照眼明。那時她抬頭淺笑，落英紛紛覆上她的眉目，也落入我的掌心，毛毛絨絨姣好如上等的絲綢，又宛如少女的肌膚。那時她仍有滿頭烏發，看著不知年歲幾何的樹露出歡欣的笑容，那笑意從嘴角一直溢到眸子，連同周遭空氣也歡欣芳馥起來。

可她也變老了。

我忽然緊緊握住她的手，生怕我一松手也會錯過她似的，忽然開始貪戀與她相處的每一秒。她繼續和我講那棵樹，可我知道，那說不出來，也畫不出來，只在她心里，而我錯過了。

夕陽中我依偎著她，聽她一遍遍重復只覺得溫馨。我錯過了槐樹再也不想錯過她。

我永遠也見不到她年輕時最好的模樣，也已錯失了陪她中年的機會，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陪她老去。

我依舊在前行，時間老人永遠不會停下。他或許贈我以禮，或許用刀割得我鮮血淋漓。我不會再不停奔跑，我只愿攙著步履蹣跚的她賞一賞沿途風光，走過冗長歲月。

多年以后也許獨留我一人，但我知道，我錯過了許多，但我抓住了最重要的東西，它在我心里眼里，一輩子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