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遺留

海雨佛

神農架是從海里長出來的，是燕山和喜馬拉雅運動交合成的，也是神農氏搭起來的。正是水、山、人三個主要元素支撐起了神農架的天然骨架，盤活了神農架的文化血脈。不過神農氏在歷史中是人，在神話中是神，一半是人，一半是神。相傳神農氏在這里“架木為梯，以助攀援”，“架木為屋，以避風雨”，最后“架木為壇，跨鶴升天”，完成了從人到神的跨越。可以說，神農氏成就了神農架，神農架也成就了神農氏。這種互相成就正是人們喜聞樂道的，同時也是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秘密。

不過，長時間以來，神農架雖不完全拒絕求生避難人的足跡，還是謹慎地用它的隱蔽和復雜最大限度的保護著“神的遺留”，保持著它的神秘。并因人跡罕至而顯得莫測高深。

越是如此，便越發聽到更多的有關它的各種傳說。最泛濫的話題莫過于“野人”出沒。其實《山海經》中就有這樣的描述：梟陽，其為人，人面，長唇，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出生在神農架附近的著名詩人屈原在《九歌·山鬼》里這樣說：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藶兮帶女籮， 即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喜歡笑。喜歡笑的人往往都不會太惡。今天太多的人想在神農架里獵奇，卻太少的人愿意在塵世中留笑了。而山海經中丑陋的梟陽和屈原筆下可愛的山鬼究竟哪個與今天傳說中的野人接近，也成為了一個秘密。

笑聲雖已難尋，血淚卻不缺少。沒錯，我說的是神農架內的古鹽道。那時販鹽的馬幫腳夫要經過神農頂周圍高寒險峻的無人區和海拔2900米的太平山。太平山其實并不太平，只是翻山人嘴里討的一個彩頭，不知道多少人在這山上流血也讓親人流淚，太平山也成了他們的“太平間”。人們最后連討彩頭的心情也沒了，古鹽道上就有了以下這些令人膽戰心驚的名字：閻王鼻子、鬼門關、奈何橋、閻王扁、九條命等等。雖九死一生，當年的販鹽者仍絡繹不絕。是什么讓他們鋌而走險？這里面又隱藏著什么玄機？有的人認為簡單一點就兩個字：暴利。有的人分析的更深刻一點，說暴利的背后還藏著兩個字：苛政。這或許才是古鹽道上人們前仆后繼的真正秘密。

說過了販鹽人的血淚，自然也要說說比鹽巴還咸澀的拉纖人的汗水。已經很難考證神農架裸體纖夫起源于什么時候了，這種全裸的拉纖方式成為神農架獨特文化的一部分而得以留存。纖夫們生活貧困，為了衣服不被汗水和用藥水泡過的纖繩弄壞，他們選擇用這樣赤裸的方式表達他們對生活和生命的赤誠。渾濁的汗水直接從漢子們的額頭流進神農溪清澈的溪水里，而他們健碩的胸膛和下體也被等著過溪的姑娘和小媳婦看在眼里。有的早已習以為常，有的則面帶紅暈，心里盤算著不知道哪個漢子會放下纖繩背她過去。抱住一個濕漉漉、汗津津的脖子，也許僅僅是跨過一條奔流不息的小溪，也許就抱住了一段浪漫或者悲劇。究竟會發生什么，那是屬于他們的秘密。和神農溪同樣發源于神農架主峰的南河也有自己的秘密。一位名叫郝用威的玉石專家就發現了其中之一——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原產于神農架板倉坪！他認為當年卞和所得的璞玉是自南河上游沖至下游的，而且和氏璧很有可能和五代時期文人杜光庭在附近發現的月光石是一類東西。我們知道今天的一句“有眼不識金鑲玉”是“有眼不識荊山玉”的訛傳，而所謂的荊山正是神農架地區。據說卞和因為發現了鳳凰落在荊山一塊青石上，當時有鳳凰不落無寶之地的說法。于是他便失去了左腿和右腿，于是便有了和氏璧以及與和氏璧有關的種種傳說。我們把所有的取名荊山的地方找遍，只有神農架地區鳥類資源最豐富，也最有可能成為神鳥鳳凰的棲息之地。只是，如今和氏璧已經和鳳凰一樣早不見了蹤跡，真假虛實已無從考證。看來我們還需要花費更多的精力，擦亮我們的眼睛，去發現荊山玉的秘密。

無從考證的還有大名鼎鼎的發現于神農架地區的《黑暗傳》，作為我們民族的家譜，事實上在1984年被人發掘出來并很快聲名鵲起以前，它的大部分時間不是藏在活人的口舌下，就是躺在死人的棺材里。一些老藝人將其視為珍寶，除了口口相傳之外，也習慣于把它帶進棺材里，和自己一起被埋葬，仿佛有這部《黑暗傳》陪著就不再恐懼另一種黑暗了。這部被稱為漢民族神話史詩的《黑暗傳》意義非凡，這毋庸贅言。問題是它怎么會單單躲在神農架里默傳千年？我們雖不得而知，不過能肯定的是它們之間必然有著特殊的淵源和秘密。而在神農架發現的這部民謠歌本《黑暗傳》中關于神農氏的描述也不難引起我們格外的注意。我們不妨摘抄出其中一段：

提起神農有根痕，他是少典親所生，母親喬氏女佳人，名喚安登女衩裙，配合少典結為婚。生下神農多奇異，腦殼生角牛頭形，卦他火德王，南方治乾坤。智慧仁義有道君，親自嘗百草，醫藥救萬民，教人為貿易，買賣有權衡，治五谷糧蒸煮，他為黎民費心情，在位一百四十春，傳與兒孫管乾坤。

“智慧仁義”“為黎民”，這或許就是神農氏治世的秘密。而我們是神農氏的后人子孫，有義務管理好他留下的乾坤，且莫當敗家子，惹得先人一聲無奈的嘆息。

神農架里不知還藏有多少秘密，等待我們去探索。也許弄明白了，我們就會發現整個世界和生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