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佩佩：回首一笑70年

辛晴

20年婚姻，懷孕8次，流產4次，她帶著滿身傷痛回到香港，重新打拼事業。70歲回首再看，前塵往事已是過眼云煙。這位慈祥的老人說，人生就是一笑而過。所以，笑看人生。

“人是因為有希望才能活下去。”話劇《在那遙遠的星球，一粒沙》中，女主角“葉櫻”反復念出這句臺詞。

葉櫻的飾演者是70歲的鄭佩佩，苦了半生，若非始終懷揣希望，她就成就不了今天的自己：41歲離婚，公司破產，凈身出戶，一貧如洗；獨自撫養4個孩子，在香港從零開始。

堅強面對，人生才能越老越甜。

嫁人是最重要的功課

年輕時的鄭佩佩，所圖最大的也不過是嫁個好人家。

1963年，17歲的鄭佩佩反串男角參演電影《寶蓮燈》，英氣十足的美被導演胡金銓看中，邀她出演中國新派武俠電影開山之作《大醉俠》。此后，她以灑脫利落的俠女形象，在1960年代“甜姐”當道的香港影壇走出一條自己的路，被報界封為“武俠影后”。

20歲出頭，事業正處于上升階段，鄭佩佩卻憂心起了自己的婚姻，“我想對于我們那代人來說，結婚是最終結局，是女孩子的happy ending。”

只要想嫁，就一定嫁得出去。24歲那年，她去臺灣拍攝《情人石》，在母親的牌桌上遇到了當地邵氏電影的代理商之子原文通，愛情的火花在兩顆年輕的心中迸發。一年后，25歲的鄭佩佩成功把自己嫁出去，并隨丈夫遠走美國。

“鄭佩佩嫁給了富商！”這或許是一個女明星讓同行羨慕不已的結局。

生兒子是妻子的天職

豪門從來不簡單。嫁進原家，鄭佩佩知道丈夫是三代單傳的獨苗，使命感油然而生：“我覺得這是一個女人應負的責任，借自己的肚子給夫家生孩子。”

鄭佩佩懷第一胎的時候，不但自己拼命地長肉，肚里的寶寶也長得特別大，大到連醫生都懷疑是不是雙胞胎。但她萬萬沒有想到，這竟然是自己唯一的一次順產，而令她遺憾的是，生的是女兒。

此后災難一直伴隨著她。懷第二胎時，她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醫生告訴她，“這個‘蛋不太好，可能隨時會小產。”那就干脆把“壞蛋”解決了。鄭佩佩把自己關進洗手間，在劇痛和緊張中給自己實施了藥流。

馬桶里浸滿了血，她卻來不及心疼自己，只顧擔心被家中小孩撞見，匆忙地按下馬桶開關。

她拼命懷上第三胎。但這次運氣依然不好，生產時，醫生發現孩子是逆位，腳先出來了，“必須做手術。”

護士把鄭佩佩搬上手術床，雙手綁在床上，用一道簾子隔開她的視線。她怕，渾身發抖，為了不那么緊張，她開始抖著嗓子唱起歌來。捱到手術完畢，護士告訴她“是個女孩”，她愣了，突然大哭起來。

誰也勸不住鄭佩佩的眼淚，連原文通也不行。周圍人的眼光讓當爹的急了：“你別哭了行不行，別人看你這樣哭，還以為我在罵你呢。”

“我是自己罵自己。”她哭哭啼啼地解釋，“我沒有給原家生出兒子。”

為了生兒子，她什么苦都能受。第三個孩子還是女兒，那就再懷，再生。鄭佩佩是易懷孕更易流產的體質，再次小產三次后，40歲時她終于生下了夢寐以求的兒子。

勞碌命的免費傭人

演慣了女俠，女俠的堅強也刻入鄭佩佩的骨子里。可自己都不心疼自己，別人自然也不會心疼你。

生三女兒原子鏸時，她再怎么痛，都沒好意思叫出來，“生孩子這么點小事還叫什么？”生完孩子第二天她就爬下了床，第三天就出院回家。

除了生孩子，在美國的15年間，鄭佩佩還專注做了一件事—拼命賺錢。

她不僅要操持家務，還要管店鋪，做房地產，主持電視節目《佩佩時間》。一年365天，她幾乎沒有休息，連懷孕了都還得照顧小姑的孩子。原家人也習慣了用餐時不見媳婦鄭佩佩的身影——因為總是在奔波，車里就是她的用餐地。

1989年，因為投資失敗，她感覺出丈夫對自己的不滿，“他覺得我太不把錢當一回事，又很高調，不適合做一個太太。”再后來做節目虧了十幾萬美元，夫家的不滿愈深。

鄭佩佩的自尊無法再容忍那些三姑六婆的明嘲暗諷，她主動提出離婚，扛下所有債務，只為要幾個孩子的撫養權。本以為丈夫哪怕虛情假意也會挽留一下，沒想到對方竟毫不猶豫地簽了字。

我不是一個溫柔的人，后來她在接受采訪時總這么說。把婚姻失敗的責任歸咎于自己，用自己的“教訓”提點年輕人，“女孩還是柔弱一點、嬌嫩一點、小鳥依人一點、惹男孩子疼一點的好。”

四個孩子的單親媽媽

鄭佩佩向娘家人隱瞞了自己離婚的事，遠在澳大利亞的母親和弟妹們直到3年后才知道姐姐受的苦。

公司的債要還，4個孩子要養，鄭佩佩回憶當時的窘態，“我開車送孩子們上學，你們沒法想象我的車子有多破。”

按照協議，4個孩子的撫養費本該由鄭佩佩與前夫共同承擔。但女兒原子鏸在紐約學音樂劇時，沒達到科科拿A的要求，本來答應交學費的前夫拒絕付學費。無奈之下，鄭佩佩唯有學著當D J，錄了一年半的電臺節目，用賺的錢給女兒交學費。不愿給就不給吧，誰給都是一樣。

但給不了孩子們更好的生活，一直是鄭佩佩心里的傷。有時她會對子女說：“如果我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會生孩子。”自己的選擇拖累了孩子，這讓她始終認為自己不算一個好母親。

繞了一圈，回到起點

在美國呆了20年，不肯認輸的她，最終還是回到“起點”香港。

香港娛樂圈已經不是她熟悉的樣子。當年熟悉的人，她一個個都送走了，“胡導演是我送的，岳楓導演是我送的，羅維導演是我送的，何夢華導演也是我送的。”

在香港沒有落腳點，她在佛堂借住了2年，拼命工作、努力賺錢是她唯一的生活內容。和新老朋友們吃喝玩樂，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46歲這年，她接了《唐伯虎點秋香》里的華夫人一角。鄭佩佩把周星馳的作品全都看了一遍，開始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追求的‘無厘頭是諷刺現代的幽默感，是對人生的挖苦。”

歷經人生之苦的鄭佩佩，當然能把角色吃透，知道如何去演。鞏俐不肯搞笑，她就和周星馳一起制造笑點；需要精彩的打戲，她就讓觀眾看到一個寶刀未老的“俠女鄭佩佩”。

鄭佩佩重回了觀眾的視線，也成功打入了內地市場。2001年，她憑《臥虎藏龍》中“碧眼狐貍”一角奪得金像獎最佳女配角獎，并角逐奧斯卡獎。

如今70歲的鄭佩佩依然活躍在銀幕前，“人家還請我拍，我能不拍嗎？我相信如果有這樣的機會，很多人都會這樣做。”

婚姻是責任，不能幫兒女擔

余生似乎就這么過了，鄭佩佩給自己申請了老人公寓，簽訂了遺體捐獻協議，“我不想麻煩兒女。”

趁著還能動，她把所有能為兒女做的，都趕緊做完。

25歲時，她選擇讓自己走進圍城，從此困于婚姻里。不想讓子女們也過這樣按部就班的生活，于是在兒子25歲那年，她送給對方一張機票，讓他憑票就能飛遍世界。她還每天提供兒子100美元的生活費，讓他可以不為金錢所苦地去實現夢想。

這趟世界之旅持續了一年半，她透過兒子的眼睛，看到了那么多斑斕的生活。

大女兒和三女兒都進入了娛樂圈，她總是多番提攜，十條微博里有八條都是關于她們的。三女兒原子鏸長得最像母親，也一直向往大熒幕。為了助女兒圓夢，母女倆終于在《黎明之眼》中，共同詮釋了“慰安婦”秋山和美充滿坎坷屈辱的人生故事。

至于其他，她都不會過問。“24歲還不結婚就成老姑娘”的觀念已成歷史，她不會像大多數父母那樣對兒女們催婚，“婚姻是責任，這絕對不能催，因為我不能幫她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