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玉

商安善

一、

莫起巖找到臨淵的時候，臨淵正默默坐在精鋼煉制的輪椅上，對著腳邊的萬丈深淵不知道思考著什么，他歪著頭神態肅穆而蕭瑟。

直到起巖走到他身后，臨淵才緩緩轉過頭，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漆黑的眼，筆挺的鼻子，給人一種文弱書生的錯覺：“師弟，怎么了？”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略顯微薄的笑意。

“幻胥山下的獵夫前幾日在山中追蹤一匹母狼時路過一處山坳，走近一看竟發現那里尸體遍野，因為天氣炎熱，很多已經分辨不出原貌。”

幻胥山幾個字讓臨淵瞳孔一縮，本就蒼白的臉愈加不見血色。

莫起巖眼神哀戚，拳頭捏的死緊，繼續道：“因為尸骨腐爛，到如今根本已無法湊到完整的，只能挖一個大坑全都埋在一起。上個月集結去找瑯琊玉的人沒有一個回來，全都死在那里了，有些甚至尸骨不存！師父也去了，到現在沒有一點音訊，師兄我們要怎么辦？”說到最后，他聲音中隱隱的帶上了哭腔。

“其他幫派如何了？”

“都已經起身趕往幻胥山了。”

崖底的風呼嘯著上竄，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臨淵沉思半響才道：“你去準備一下，即刻啟程去幻胥山。”

瑯琊玉，得之者長生不死，可是那樣的寶物似乎總帶著一絲邪性，擁有它的人至今不超過五個，卻無一例外的下場不幸。瑯琊玉，臨淵攥緊了拳頭，說實話，他是真的不愿意蹚渾水。

可是……

不消片刻，他已經在瑯琊閣的大殿中，上百名的弟子全都面色沉重，顯然對幻胥山傳來的噩耗都已有所耳聞。

“幻胥山瑯琊玉是本閣的至寶，但目前幻胥山能人異士聚集，恐生變故，我決定親自去往一趟，我不在的時候，瑯琊閣暫由妍岳主事。”

“師兄！”淡黃色長裙的一個女孩忽然出聲：“我要和你一起去。”

臨淵不理不睬，只是對著大殿朗聲道：“都聽見我的話了？”

“聽見了。”整齊的回答，如同戰場上萬馬齊喑，氣勢震天。

等到人都散去了，妍岳才推著臨淵的輪椅，俯下頭，半是撒嬌，半是求情的磨著：“師兄，你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不會拖你后腿的。”

“妍岳。”臨淵輕輕叫了她的名字，妍岳頓時以為有了希望，滿心歡喜的彎下腰，卻只對上一雙漆黑的雙眼，臨淵輕聲嘆息：“可是除了你，我再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來交托瑯琊閣了。”

身后的女子一愣，顯然是沒有料到這個回答。沒有人可以信任了，像是一顆糖衣炮彈，她的師兄最是明白她的軟肋，懂得如何拿捏七寸，叫她無力回首：“好，我留下來。”臉上努力扯出的笑容苦澀而勉強，可惜臨淵看不見。

妍岳話音剛落，起巖也進了門，看著妍岳凝視臨淵的表情，眼神一黯，扭過頭答道：“師兄，我都準備好了。”

臨淵看點起巖身后的六七個人，都是瑯琊閣里本領出眾的幾個，于是滿意的點點頭。

二、

幻胥山本是一處風神毓秀的寶地，因為一塊瑯琊玉而搞得腥風血雨。

臨淵腿腳不便，因此他們一行人到達幻胥山屬于比較遲的。那處成為人間地獄的山坳已不見尸骨，漆黑的泥土上不生寸草，晚間的風吹過來似乎還帶著沒有消散的血腥味。

莫起巖捻起一小撮的黑土放在手心里，又嗅了嗅，他剛想同臨淵說這泥土有毒，一個道士模樣的中年男子已經一掌拍掉了他手上的土，瞪著雙眼，兇神惡煞：“這毒見血封喉，你不要命了？”

起巖訕笑著收了手，等道士轉了身他才回到臨淵的身邊，輕聲說：“師兄，那些人是應該是被毒死的。尸體上的毒隨著血滲透到了泥土中，所以連帶著這土也有了毒性。”

臨淵神色恍然的盯著腳下的土，對起巖的話恍若未聞。起巖也不著急，他知道自家師兄在思考的時候常會走神，像是反應慢了半拍，等他想清楚了，就好了。

沉思良久，臨淵開口問的卻是：“尸體有被狼的咬過的痕跡？”

起巖一愣然后連連點頭，不明白兩者之間的聯系，只聽見臨淵說：“若是尸體有毒，那為什么狼咬了卻沒有死呢？”這毒若真是見血封喉，可是漫山遍野的野狼呢？若是尸體沒有毒，那么數量如此龐大的武林高手又是如何死去？起巖想著不僅后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直到一只溫暖的手輕拍了他的后背，他才回神。

“別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色暗了，先找個地方歇息吧。對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做好了嗎？”看著小師弟茫然的樣子，臨淵溫和的笑了笑。

他總有一種感覺，當他跨入了幻胥山就像是一只腳邁入了墓地，這種直覺那樣的強烈又莫名其妙，但他什么都沒有說。

臨淵憂愁著，而起巖卻是想找到了主心骨，管它什么事請都有師兄在呢。他找了一處平坦的高地，搭起了帳篷，在里面鋪上了厚實的稻草，然后將臨淵從輪椅上抱到了上面。他的腿是先天不足，一旦受涼或是受潮能痛到死去活來，起巖見過一兩次之后就不敢怠慢了。

臨淵躺在暖暖的稻草上，腦海里想的依舊是瑯琊玉，一個月前瑯琊玉無緣無故出現，江湖人士紛紛出面說要幫瑯琊閣拿回來，臺面話這樣說著，底下誰也不知道幾分真心。就像如今，在這里集結那么多門派，到底有幾個是為了死去的同門而哀慟，又有幾個是覬覦著瑯琊玉一樣，無從得知。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瑯琊玉在哪里，師父又是否安然？

輾轉反側半夜，夜風夾雜著細碎著呼吸，合著的雙眼倏然睜開：“回來了？”

布簾撩開，進來的一個人漆黑的眸子，俊美的臉因為蒼白的臉色而略失英氣，臨淵用手肘撐起半個身子，看著來人，就像是照著鏡子，那個人與他有著一樣的容顏，只是他的雙腿健全。

“師兄，那些人果然起了內訌，誰也不服誰？”

臨淵毫不意外的點頭，只是問：“有人懷疑你的身份嗎？”

陸商露出了臨淵從未有過的張揚笑容：“哈，起巖師兄的幻術太神似了，有的時候我自己都在懷疑我到底是誰呢！對了，我聽說瑯琊玉就在對面的山洞里，他們爭論了好幾天還是不敢進去，因為之前好幾個想要獨占瑯琊玉的偷偷進去結果都死了，他們懷疑是和之前的人中了同一種毒。”

“中毒？你見過沒有？”

見到臨淵嚴肅了表情，陸商也收斂了表情：“我看過，的確是中了毒，至于是確切是哪一種我也分辨不出來了。”

“中毒。”臨淵默念了幾句，便開始沉默，陸商不免有些著急的眨眨眼，可惜臨淵根本沒有領會，無奈他只好出聲叫：“師兄？”他是偷偷出來的，不好太晚回去。

“既然他們沒有懷疑你，你就回去拖住他們，我先進去看看。”

陸商一聽臨淵要進去那個恐怖的山洞頓時一驚，惡狠狠的說：“那些名門正派對瑯琊玉誰沒有點私心，想著得到瑯琊玉好長生不死，為什么不叫他們去打頭陣？”

面對陸商有些稚氣的話，臨淵并不責怪：“我自有打算，你扮好我，別露出馬腳就好。”

陸商前腳剛剛出門，起巖就進了門，他剛剛一直就在門外，對于兩人的對話也聽了大半，開口就問：“你叫陸師弟扮成你的模樣，其實是一開始就做好的決定，讓他去引開注意，自己去闖險境？”

臨淵并不否認：“沒有更好的避人耳目的方法了。”

三、

莫起巖看著一片淡然的臨淵，一陣氣惱，悶悶的盯著他好幾分鐘才像敗下陣來一般：“我和你一起去。”

誰知臨淵并不領情，他的眉毛挑了挑，像是在說你去，不是在拖我的后腿嗎？

臨淵耐不住起巖的磨人，最終答應帶上他。

山間的風帶著莫名涼意，空氣也似乎浸染腥甜的味道，起巖推著臨淵走的很慢，細碎的石子被輪椅碾過時發出咯吱的聲響，回蕩在山間孤寂而荒涼。

那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山洞，周圍藤蔓纏繞，翠綠蔥郁，撥開一小叢枝椏，里面漆黑一片，讓人從心底里發瘆。正待起巖要上前一步開路，他的衣袖被拉住了，順著臨淵的目光，起巖看見地上一串凌亂的腳步。

“腳印都是一個方向的，只有進去的，沒有出來的。”

沒有出來的，那么在山坳處的尸體是從哪里來的？

臨淵朝著洞口伸出一只手，像是摸索一般，還沒有等到起巖發問，他已經縮了回來：“沒有風，沒有直通的另一個出口。”茫然的神色，但沒有懼色。他盯著洞口，那種直覺再次很明確的出現在他的腦海，有一種念頭召喚著他進去，如同誘惑一般，“你很想進去嗎？”

起巖咽了咽口水，很不解，這鬼地方要不是他不放心師兄和師父，誰要來啊？

臨淵也知道自己失言了，剛剛那一瞬間他差點就要被蠱惑了，可是他仔細的勘測過周圍并沒有什么幻境的存在，要真是有為什么起巖絲毫不受到影響呢？

定下心神，他首先邁了進去，每一步都走的很非常的小心，輪子在濕漉漉的泥土上留下兩道痕跡，只是周圍依舊寂靜著，同他們的小心戒備成了鮮明對比。幾十步之后原本狹窄的通道漸漸開闊，也愈加幽暗，要不是兩人都被訓練過夜視能力，幾乎就寸步難行。

走到拐彎處時，兩人默契的對視一眼，起巖隨手折下壁上的枝條用力往前一扔，電光石火間，細密如網的銀針隨之而來，與此同時臨淵凝神，在銀針幾乎碰到兩人鼻尖時，耀眼的光芒從手中發出擴張成屏障，銀針如同流星劃過夜空，在遇見屏障時融化為液體。

轉動輪椅上的轉手前進幾步，臨淵指著地上一直存在的腳印道：“腳步到這里就亂了，說明他們在這里遭遇了第一次的襲擊。”起巖不做聲，蹲下身，細細觀察一番：“只有九個人活了下來。”待要起身，起巖忽然驚訝的‘哎呀一聲，然后便是天旋地轉的一番，漆黑一片的空間中，銀針四面八方的再次發起攻擊。

臨淵的反應很迅速，在第一時間單手抓住起巖的衣領將人往上一拋，而自己借助輪椅的往后一退，在銀針落地的一瞬，他扯下一條堅韌的藤蔓，擋下無數的銀針。

而那邊的起巖就沒有這么幸運了，在高空處腦袋勉強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單手抓著洞壁，在腳要沾地時猛然記起，地上全是銀針，悻悻然的縮回了腳，懸空躲在一處茂密的藤蔓后面，狼狽抵抗。

經過先前的密集一陣之后，銀針攻勢不如以前，可是始終沒有停下，起巖額頭上有細小的汗珠滲出，一小束碰巧透過綠葉縫隙的銀針貼著他臉頰擦過，耳邊的風細碎，心一顫，手上的力量就失去了控制，在藤蔓斷裂的一霎，他嗚咽的發出一聲慘叫——但愿不要被扎成刺猬。

“抓住！”

臨淵在自衛的同時向起巖扔出一根細長的藤條，他一早就發現這種藤蔓韌性極佳，很適合當做繩索使用，可惜起巖似乎是被被嚇傻了，被擋了一下依舊無法逆轉下落的趨勢。臨淵無奈的嘆口氣，雙手翻轉一股厲風隨之呼涌而出，所有的銀針在一瞬間逆轉了方向。

轟然巨響之后便是沉寂，起巖癱坐在地上，揉揉自己的屁股，朝著臨淵訕訕一笑，默默的站了起來，直到走了兩三步他才像是回神：“師兄，我剛才看見地上有水，那水是從洞壁上滲出來的。”

“嗯？”洞中有水不是稀奇的事，山頂的雨水匯聚，若是洞穴的周圍沒有致密的黏土層，水就很容易在低處匯聚，臨淵挑挑眉示意起巖繼續。

“這水是有毒的，恐怕活下來的那些個人就是死于這水的。”

果然一聽臨淵就沉下了臉，搖著輪椅走到邊上，上面細小的水珠滲出又匯聚，朝著一定的方向延伸。

起巖用手指沾了一點，嗅了一番又嘀咕：“可是這水里的毒很微量，不致于死人，這么說來前面應該還有關卡才對。”說著將目光轉向了臨淵的臉上，期盼得到贊同的答案。然而臨淵只是看著水匯聚的方向，他的神色很不解：“你說這水流的是哪個方向？”

起巖迷茫的想了一會兒，在臨淵的目光中，很久才恍然大悟的一拍腦袋：“是那個山坳，那里地勢最低，所以這些水都會匯聚在那里。”

“這水中微量的毒素常年累月的在那處山坳匯聚，那處山坳就成了劇毒之地。”臨淵的心思一轉，說出心里的猜測：“假設那些尸體不是中毒而死的，只是被扔在了那里，但因為泥土中的毒素而造成了他們是中毒而亡的假象。”

“所以那些狼之前咬了尸體之后也沒有事，等到毒素滲入了，它們就沒有再碰，這樣才從餓狼的嘴中留下了那些殘骸？”如此一來，之前所有的不解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然而這一點都沒有緩解臨淵心里的不安，這種不安從他邁入幻胥山就從未停止。

如果那一整片的山坳中的毒都是由從這里流出去，那這里豈不是劇毒之源？

四、

自從明了這點之后，兩人就再也沒有碰過這里的水。

在差不多又走了一個多時辰之后，簡陋的洞穴漸現人為的痕跡，起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又是一個拐角，視野陡然開拓，那是一個巨大的下沉廣場，幾百根兩人合抱粗細的白玉柱子直入山頂，支撐起這個巨大的空間。

起巖探著頭張望，不敢貿然邁出腳步，這個詭異的廣場要花費多少財力才能不為人知的建造出來，里面又有多少的機關？

“你說瑯琊玉會就在這里嗎？”

“大概吧。”敷衍地答上一句，他在外面的時候明明就觀望過，這座山峰花費半個時辰就能走完，可是到了里面空間就像是大了許多，還容納了這樣大的一個廣場，在他印象中只有幻術能夠做到這種假象，可是起巖的幻術出神入化，若是真是有，他沒有察覺不可能連起巖也一點沒有感覺。

“我們要進去嗎？”

都到了這里了，自然是要進去的，或許進去了才能對匪夷所思的一切做出解釋，況且師父還沒有找到。

起巖將臨淵連帶著輪椅背了起來，邁下近百階的石梯才到達平地，不等起巖喘一口氣，從柱子后面忽然閃出一個人影，那人的動作非常迅速，一只手直接扣上了莫起巖的脖子，起巖本能用手肘一攔卻被對方一個虛晃化解。

“師父！”那人剛想第二次出手，聽到臨淵的叫聲，手里的掌力一頓，氣勢卸去大半，然后趨勢一偏直直的擊中了一個白玉柱子，引得整座廣場一陣晃動。

“淵兒？起兒？”戚鳴的聲音很嘶啞，像是干枯的老樹皮磨礪著沙子，一雙眼睛深深的凹陷著，嘴唇干裂，手上青筋畢現，咋一眼過去像是一句活僵尸，身上不見一絲活人的氣息。

他頹然的靠著一根白玉柱子坐下，嘴里喃喃：“你們不該來的。”

起巖抱住了戚鳴，知道他沒事才放寬了心，小心翼翼的問：“師父到底發生什么了？您怎么會在這里？”

戚鳴抬眼看了一眼起巖，眼神復雜萬分，張了口頓了一頓還是只有一句話：“你們不該來的。”

起巖用眼神偷偷瞄一眼臨淵，臨淵恰好抬起頭來，目光對上，臨淵忽然朝著他眨了眨眼，像是意味深長，可是起巖還沒有回味出到底是什么意味，就聽見臨淵開了口：“師父，你喝過這里的水嗎？”語氣平平淡淡的，一如起巖熟悉的性格，就算是生死關頭，他都不會有多大的動容，像是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了心里，那一身的皮囊就真的是皮囊，不讓內心的想法透露半分。

“喝過，在這里三十多天要是沒水早就渴死了。我也知道這水有毒，但是這點毒不礙事，喝完逼出來就沒事了，放心吧。”戚鳴的語氣有些哀傷，作為瑯琊閣的閣主二十多年，他一直是高高在上威嚴十足的說話，而現在忽然間像是有了英雄末路的凄風苦雨。

相見的喜悅褪去，三人冷靜下來之后都低落，戚鳴在這里呆了一個多月都沒有找到出路，那么他們要出去應該是很困難的。

“師父，您找到瑯琊玉了嗎？”既然出去無果，臨淵只好退而求其次，問問瑯琊閣的至寶——瑯琊玉的下落。

可是戚鳴一副被打擊頗深的樣子，瑯琊玉也沒能提起他多少精神：“見過，清虛觀的觀主拿到了，然后他來不及吞下玉就跌進泉水里死掉了。”

吞下瑯琊玉即能長生不死的傳言眾人皆知，只是誰也沒能嘗試過。

戚鳴這樣一回答，氣氛又冷場了，清虛觀的觀主總是笑瞇瞇的樣子，無欲無求，這塊瑯琊玉真是一面照妖鏡，什么樣丑陋的一面都無處遁形。

起巖的眼睛茫然的睜著，腦袋因為思索而慢了一拍，他還在回味著臨淵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不能確定到底是臨淵的眼睛抽筋了還是真的在向他暗示什么。如果真的是暗示什么話，為什么不直接說出來，這里沒有外人，除了自己和他就只有——除非他是在戒備著師父。

師父！？

他被自己的心思驚嚇到，頓時跳了起來。

戚鳴和臨淵都莫名其妙的看著他，起巖只能尷尬一笑：“剛剛聽見說有泉水，我突然想到著泉水會不會是那毒水的源頭啊？”

臨淵白了他一眼，如果不是毒水，清虛觀的觀主真的會發生跌到水里淹死這種事情嗎？好歹他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

不過那毒水，他的確也正想去看一看。

兩人原本想著這地下的泉水無非就是一個小池的規模差不多了，可等戚鳴帶著他們到了那泉水面面前，他們就傻了眼。

它的確是不大，但是極其的深，目測大概有幾十丈，一塊石子投下去根本聽不見回音，幽綠色的池水，像極了那種發了臭、飄浮著青苔的死水，而事實上它又非常的清澈，水底鋪著一層瑩白色的石子，在昏暗的空間中很醒目，正中間處清虛觀的觀主仰面躺著，神態安詳，一枚暗色的紫玉被他緊緊攥在手里，隨著水波晃動，一閃閃的發光。

“師父，你們到底發生了事？”

戚鳴盯著水里的尸體，幽幽嘆一聲：“其實也沒有發生什么，我們到這里第二天就覺得這山洞有蹊蹺，又想著這么多人也不必懼怕，什么妖魔鬼怪都是畏強怕弱的，就這樣匆匆忙忙進來了。沒走十幾步，就遇見了第一個機關，死了不少人。”

起巖和臨淵對視一眼，想著戚鳴說的大概就是那個銀針，便都不做聲聽著戚鳴繼續：“等完全進了里面我們才知道自己輕敵了，這里能將瑯琊玉藏了幾百年不被人發現又豈是幾枚銀針能夠做到的？剩下的人走不出去又找不到瑯琊玉，三言兩語不和就動了拳腳，我勸阻不了，就想著再找找出路，可是這地方很詭異，我一走就找不回原先的地方了。大概兩三天之后，我才到了這里，發現了觀主，他氣色很不好，對于我的到來很戒備，揮著劍叫我走遠一點。”

“他拿到了瑯琊玉？”

“恩，我本想穩住他再問問情況，但當時他有些神志不清了，只是說我若是再走近一步，就叫我和那些人一樣下場。我無法，然后下一秒不知道怎么了，他腳下一個趔趄就掉進了身后的水里，我看見他拼命的往嘴里塞瑯琊玉，最終是沒能如愿。”

臨淵聽完之后沒有發表評論，這個和他所猜想的基本上是一樣的，目前的關鍵之處在于兩個——走出去和拿到水里的瑯琊玉，其他的謎點都可以一一慢慢的解開。

“那把劍在哪里？”

“什么劍？”聽見臨淵的問話，起巖覺得莫名其妙，下意識的去看戚鳴，發現自己的師父同樣的茫然。

“就是那把觀主的劍啊。”臨淵補充，說完就托著下巴低下了頭，像是在思考著什么一般，“照理就算掉到水里了，他也不會放開武器的。”

那邊臨淵喃喃自語，起巖卻是渾身一顫，手腳冰涼，因為背對著戚鳴的時候，臨淵又朝著眨了眨眼睛，伸出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表情肅殺。

戚鳴聽見臨淵的話，原本嘶啞的嗓音更加滄桑，低低的笑聲帶著毛骨悚然的錯覺：“你要是不說，我還真是沒注意到這點，明明跌下去的時候他還握在手里的，可是怎么一轉眼就不見了？”他朝著臨淵走進幾步，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臨淵猛然抬起了頭，蒼白的臉有了一點血色，眼神兇狠，耀眼到不能直視的光芒直對著戚鳴胸口擊去，而戚鳴的喉嚨咕嚕咕嚕滾動幾下，硬生生的接下了臨淵一掌，卻恍若無覺。

他看起頭，眼珠無神，死死盯著臨淵，裂開嘴角一笑，恐怖如同惡鬼，枯槁如同的樹枝的雙手朝著臨淵伸出，臨淵嫌惡的一撇頭，依靠雙手的力量從輪椅上一躍而起，于是乎戚鳴只抓到一把空輪椅。

“啊啊啊！”

戚鳴正待轉身，然后頭就從身上咕嚕嚕的滾落下來。

沒有鮮血噴涌而出，深色的肌肉紋理不明，如同死去已久。起巖雙手握著刀，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看著一切，或許這一切都只是他的夢境，閉眼再睜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臨淵再次回到了輪椅上，不顧依舊在地上翻滾的頭顱，將起巖一推，又使一個巧力，將起巖手上的刀抓在了自己手里。將氣息凝聚在右手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幾十丈深的水用力一擲，幽綠的池水濺起千層波浪，落在臨淵布下的結界上是發出‘嗤嗤的聲響。

半響，水波才漸漸的平靜下去。

起巖木然的走到池邊上一看，那個面目安詳的清虛觀觀主扭曲了面容，睚眥欲裂，死死盯著岸上的一切，揮動著手腳掙扎著想要起來，一把寶劍直直插入他的胸口，任他怎樣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

“死了。”

五、

“那師父呢？”起巖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尸體，干癟如同木乃伊，身上沒有一點血液流出，難道說他之前所見所聞的都不是他的師父？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死了。”臨淵用手撐著自己的腦袋，一副很累的樣子，嘴唇微動，說出來的話讓人心肝一顫：“差不多有十幾年了。”

十幾年！

“你知道我為什么會殘廢嗎？我四歲的那年，是他——”臨淵朝著戚鳴用手一指，那雙不見人間喜悲的雙眼中蘊含的全是恨意，像是終于沾染了地氣，“是他親手用棍子打斷的。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直到有一次我看見他右手被劍刺傷了卻沒有血流出只是拿出一塊紫玉吞了下去，我才開始留意我們的師父。”

起巖已經完全的呆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要如何的反應，他殺了自己的師父，而事實上他叫來十幾年的師父根本只是一個死人？

“我翻閱了很多的書，一直到看見這里的毒水我才明白，什么長生不死根本全是騙人的，因為人若是死了，要怎么樣再去死一次？”

本已經漸漸安靜的池水在一瞬間爆發出一聲劇烈聲響，清虛觀的觀主就著胸口的劍竟然站了起來。

臨淵看一眼還兀自驚呆著不能回神的起巖，只能全神戒備，在手中幻化出一枚利劍迎敵。同樣干癟的身體，渾濁的眼珠，幽綠的水珠從他的身上滴落，碰到地面的瞬間化為了青煙。

他緩緩的抬起頭，腐朽生銹的肢體因為他的動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殘存的骨骼支撐外面腐壞的皮肉，真正的行尸走肉。

臨淵的手緊緊握住了搖柄，在觀主朝著他一撲的同時，他往后一退，并撒手拋出一把的飛鏢，飛鏢一直嵌入了他的骨肉，面目可怖。

他的動作很笨拙，臨淵猜測是因為毒性侵占身體時間不長的緣故，身體的協調度還不是很好，像戚鳴那般服毒十幾年就真正的與常人無異了。

利用這個特點，他用借用手上的力量，在輪椅上輕輕一點，就到了觀主后面，等觀主堪堪轉身他又飛身于對方的前面，用盡全身的力量，在對方還沒轉身之前，朝著頭顱用盡全力的一刀。

頭顱落地，一枚晶瑩的紫玉從他的嘴中滑落，而臨淵癱坐在地。

莫起巖將他抱了起來放到輪椅上，盯著地上的紫玉問：“這就是我們要找的瑯琊玉？”

臨淵疲憊的搖了搖頭：“紫玉只是一個幌子，那潭水才是我們的瑯琊玉。將玉浸在在水里，等玉完全滲透了水里面的毒性，它就成了瑯琊玉。吞下它，人就死了，而軀體被毒性控制成了一個不會死，不會腐爛的軀體。這就是瑯琊玉長生不死的秘密。”

起巖將頭枕在了臨淵沒有知覺的腿上，滿臉痛苦的壓抑著：“當時肯定很痛。師兄，你為什么從來不說？”

“我的仇人不是師父，是瑯琊玉。”再往前一點時，他的師父也是慈祥和藹，他練功出了錯，身負重傷，他、起巖還有剛剛學走路的妍岳趴在師父的窗前哭的像三只小花貓。

他死了，他的這些小孩也該要流落街頭受盡欺辱了吧？該要怎么辦呢？

于是他默默他們的腦袋，吩咐了年紀最大的臨淵：“臨淵乖，幫師父將地下室里的那塊玉佩拿過來好不好？”

小小的臨淵擦了擦了眼淚，鄭重的承諾，那時候的他哪知道自己的的犧牲不過是將所有人推入了一條不可挽回的深淵里。人總為自己可以控制心智，到最后反被外物控制了身體，不記得初衷。

“我要毀了這里，毀了所謂的瑯琊玉和不死傳奇，你先出去吧。”很久很久，起巖才聽見臨淵的聲音。

老天沒有給莫起巖抉擇的時間，臨淵的話音剛落，轟然巨響，奪去了兩人全部注意力。

臨淵的面色一凜：“我在書上看見過，這處地方本是古時帝王為求長生不死而建，可是生死有命，哪由得人自己選擇，帝王自詡天命不凡沒有修成長生不來倒是修成了活死人，這里后來成了一處陵墓。為了防止盜墓，陵墓建造時都會設有自毀的機關。”

臨淵沒有把話說到底，但起巖基本上都明白了，他二話不說將臨淵背在了自己的背上：“我背你出去，我沒有了師父，不能再沒有師兄。”

起巖像是沒頭蒼蠅一樣狂奔了幾百米，一座宮殿的建立可能要耗費幾代人的心思，可是它的倒塌只要一瞬，巖石落下時揚起的塵土帶著底下的霉味，幾乎叫人窒息。

在一處轉彎角的地方，除了巖石落下的轟然聲，仿佛還夾雜著人的吵鬧聲，起巖面色一喜，快速朝著其中的一個方向前進，而跑了幾百米之后，那人說話的聲音居然愈來愈飄渺。他當時心一涼，回頭一看，一塊巨大的巖石已然擋住了去路。

“師兄？”他的聲音里有隱約的帶上了哭腔，像是亟待撫慰的孩子。

“你放我下來。”

起巖依言將臨淵放到了地上，只見他用雙手撐著腦袋，疲憊至極的模樣，“起巖，你走吧。”

莫起巖大驚失色，抓住了臨淵的衣袖：“師兄，別這樣。”

霎時，臨淵連忙用力將他一推，起巖所站的地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陷，臨淵坐在那個巨大深淵的邊上，只差一步，他就會掉下去。那一刻他忽然記起，那天他因為幻胥山出事的消息找到臨淵的時候，他也是那樣的坐在深淵邊上，如同下一秒就會從人間消失不見。

他狠下了心，用期盼的目光對著臨淵喊道：“師兄，你娶妍岳小師妹吧！好不好？”如果他的死能夠換回小師妹和大師兄一輩子安好，他死一萬次也是心甘情愿。

又是一塊巖石落下，臨淵被永遠的困在了千萬塵埃之下，兩個人再也看不見對方。

六、

陸商帶著眾多的武林人士剛到達山洞口就聽見了里面聲響震天，心里擔憂著臨淵師兄的安慰恨不得立時放開了輪椅跑進去，當下他不管旁人的阻攔就搖著輪椅第一個進了山洞。

等甩掉了礙事的眾人，他就站了起來，沒等他跑幾步，他便看見倒在塵埃中的臨淵，渾身上下狼狽不堪，輪椅也摔在了遠遠的一旁。

“師兄？”陸商又是喜悅又是擔憂的將人扶到了輪椅上，剛剛做完這一切，后面的人也跟上來了。

“你怎么過來了？”臨淵眼尖的瞥見陸商身后的人，頓時眉頭一皺，凝神用了最后的一點力氣，對著陸商念出了咒語。

在眾人到達的時候，陸商剛好恢復了原本的樣貌。

“臨淵公子，你這是怎么了？”明明進來時還是衣冠整齊，不消片刻像是才土堆里翻滾了一般。

“我摔了一跤。”

眾人無語。

洞穴倒塌了，被掩蓋的嚴嚴實實，瑯琊玉成了永久的夢想，武林人士憤憤不平但也無可奈何。

出了門，陸商在后面笑嘻嘻的推著臨淵：“師兄好厲害，連起巖師兄的幻術也能解開，虧得他當初他夸下海口，他的幻術只有他能解呢！對了，起巖師兄呢？”

臨淵的拳頭忽然握緊，一滴淚珠從他的眼角滑落：“他，死了。”

三個月之后，瑯琊閣舉行了一場隆重的婚宴，在婚宴上了臨淵坐在輪椅上，大紅色的喜服襯著他蒼白如雪的臉也紅潤了一點。

“夫妻喝交杯酒！”

妍岳為了配合臨淵玩下了腰，喝完，正待臨淵要放下酒杯，只見妍岳木然的盯著他，眼里哀慟，手上不知從哪里來的一把匕首直直的插入了臨淵的胸口。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我的臨淵師兄，你若是真是他，他是決然不會娶我的。所以你是誰？”她曾經不止一次，有意的或者無意的向臨淵表明心意，可他臨淵總是淡淡的一句：“小師妹，你又拿師兄開玩笑了。”他裝著不懂，溫潤儒雅的大師兄就算是拒絕也不忘記維護她的自尊。

終于有一次她開了竅，拜托莫起巖將她幻化成了陸商的模樣，她推著他走在山間的小路上：“大師兄很討厭妍岳小師妹嗎？”

“不討厭。”

妍岳撇撇嘴，正想著要如何挖出更多的料，臨淵卻是主動說了起來：“很喜歡，可是于是喜歡就越是不敢接受，她愛四處游蕩，而我連路都走不了。”

推著輪椅的手因為用力泛出了青筋，她在臨淵身后眼淚流了一臉，聲音卻是笑著：“師兄，小心我偷偷向妍岳小師妹高密喲。”可從那天起，妍岳守著這座青山再也沒有離開過，然而她再也等不到那個人回來。

“你是誰？我的師兄在哪里？”妍岳手上用力，連刀柄都差點沒入胸口。

“師兄！”在所有詫異的目光中，輪椅上的臨淵竟然慢慢的變了模樣，唯獨看著妍岳的目光依舊帶著留戀。

“起巖師、師兄？”

莫起巖看著妍岳淚珠滾落，他忽然記起了在洞穴中的那一刻。他拉住了臨淵的手，他祈求他，好好的對妍岳小師妹，可是臨淵看了他很久，他說：“我不喜歡她，很抱歉。”

他愛的人，捧在手心里害怕化，可是……

就是一個晃神，他的手就松了，他很惶恐著看著臨淵的身體下墜，而后者居然還朝著他笑了笑，飛揚的塵土中他的嘴巴張合，似乎說了一句話，可是被轟然倒塌的巨響所掩蓋。

大概是失血過多的緣故，這一次莫起巖居然聽清楚了，臨淵說：“好好活著。”

這樣殘缺的人生最好的歸宿就是埋葬在這里，臨淵笑了笑。

他的幻術天下無雙，只要是他親自下的手就算是臨淵師兄也是無能為力，所以那天他才能輕易的解開下在陸商身上的幻術。

境由心動，幻術的最高境界。

他茫然的看著不遠處的輪椅，心思不由他控制的轉動，身體跟著他心思變幻了模樣，直到陸商叫他，臨淵師兄，他才幡然醒悟。

從此這個世界上沒有了莫起巖，留下的是臨淵。

“臨淵師兄，你怎么可以這樣對我呢？”似乎輕聲呢喃，莫起巖的手漸漸垂下，他終于明白，在洞口的那一刻臨淵是故意說：“我不喜歡她，很抱歉。”從小長大的兄弟，最是明白莫起巖的軟肋，知道如何出擊才能給對方最狠的一擊。

果然莫起巖被刺傷了心，他成功地將活下去的機會留給了莫起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