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早上九點買咖啡的宿敵

榛生

保住了自己最后那一點小尊嚴，也就等于，保住了未來可能的幸福啊。

1

我很喜歡那種店、那種店主——

開一間書店，只是因為自己喜歡看書。

開一間西餐廳，只是因為自己是個吃貨。

開一間服裝店，只因為喜歡守在店里，看人。

不為了賺什么錢，也不為了謀什么生，就是：我，高，興！

我公司的這幢大廈的裙樓，開著一圈兒的店，當中有一間咖啡店，就是我喜歡的類型。店很小，里面就一張桌、兩把椅子，臨窗是操作間，早上匆忙的上班族，一般會從這里買一杯咖啡帶走。

這店里的咖啡真心很棒，店主是一個把咖啡豆把玩成珠寶的女人。她的咖啡，能讓一個喪著臉在大清早思考人生的年輕人瞬間振作，也能讓一個絞盡一夜腦汁還沒做好的PPT順利完成。“就是有這么好的療效。”我對正在寫文案寫得上火的呂游說。

呂游一夜沒睡的臉呈現悲慘的苦綠色，臉也沒洗就來公司了，油乎乎的頭發像發廊里那種涂著軟化劑等待燙發的大嬸的頭發。

但是他仍舊是全公司最帥的男人。在一個愛他的女人眼里，他就是朝陽區的宋仲基。我知道他沒刷牙，饒是如此也不妨礙我和他接吻。要說一下的是，呂游是我男朋友，我是他女朋友。

我把咖啡分他一半。

店主每天只做一壺摩卡咖啡，多一滴都不會有。近來知道這間咖啡店的人越來越多了，我是靠搶才得來的這一杯。

搶的時候還撞到一個男人，誰讓他站在我身后呢，我手里的咖啡潑出來，他身上那件T恤是毀了。“實在抱歉！”我說，“呵呵，你這T恤什么牌的？”

“沒牌子。”他僵著臉說。

“謝謝你穿的不是阿瑪尼啊，對不起，要我賠嗎？”我說。

“這是個多么沒誠意的道歉啊。”那人搖搖頭走了。

2

喝了咖啡的呂游精神抖擻了，他把文案寫完了，在聽歌。

上司走過來：“呂游，你這個文案我看了，特別好，得給你點獎勵，下個月公司請所有客戶代表泰國游，你也去吧。”

于是呂游去清邁了。要去三周，近一個月，必須防火防盜防劈腿。我對呂游說：“如果你敢和別的女人來往，我就殺了你。”呂游有點不高興了，“那我和我媽來往可以嗎？”我馬上說：“親愛的，我真的不喜歡你媽。”

3

孤獨的一個月，寂寞的一個月，每天早上去搶那一杯咖啡成了我唯一的人生樂趣。真的靠搶的，而且我個子小還有優勢，幾乎是從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腋下鉆出頭，對店主說：“中杯摩卡帶走謝謝。”

“中杯摩卡帶走謝謝。”那高個子也同時說。

店主只有最后一杯咖啡了。她笑笑說：“還是讓給姑娘吧。”

回過頭來，居然是那個被我灑過咖啡的男人！他還是僵著臉：“喂，你黑眼圈很大，咖啡喝太多了吧。”

“小氣鬼，不用這么惡毒地反撲，這杯你拿去！”我大方地遞給他。

他還是走了，走沒幾步回過頭來說：“你今天沒化妝吧？”

好惡毒。

想必是每天喝的那一杯咖啡的原因，每個夜晚，孤枕難眠的我在床上劃著手機玩著游戲。呂游的電話本應是一天一個，可是莫名其妙就變成兩天一個、三天一個。我和他慪氣了，誰戀愛不慪個氣呢，所以我也不主動打給他。

一個星期沒有電話，不過也好，他就要回來了。

呂游回來了，但他給了我一個重要通知：我們分手吧。

“為什么？”我問。

“誰？”我當然明白發生了什么。

“一個客戶，”呂游不敢看我，蹩腳地解釋說，“很重要的客戶，不得不敷衍一下，但是……真的對不起你，所以還是分手吧。”

女客戶，要隆重對待，所以奉獻了自己的全部身心。

其實像呂游這種大學剛畢業的男人有什么重要客戶啊，還不是遇見老牛了——專吃他這種小嫩草的母牛！

我就這樣“被分手”了。

4

我一直以為呂游幾百年前就屬于我，就像自由落體、萬有引力一樣的天經地義，而事實是，他是自由的，是我無法控制的。我一氣之下把呂游的東西全部打包，勒在車頂，開到北戴河邊的野海，請兩個趕海的男孩幫我扔進海里。

當中一個男孩說：“扔進去也會飄回來的，白費力氣。”

另一個男孩說：“誰抬得動這么多破爛啊。”

我哭了起來。

后來我和這兩個男孩一起吃燒烤，喝啤酒。我好像又高興了。啤酒不像咖啡，咖啡只令大腦興奮，不會讓人胡說八道，啤酒卻可以讓人干出很多丟臉的事。過了幾天我收到當中一個男孩的微信，他問我還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

我都干了什么啊？！喝醉了居然說要做一個19歲少年的女朋友？

我慌忙拉黑了少年，我已經過了和這么年輕的男生一見鐘情的年紀。

5

辦公室戀情最不好的一點就是，一旦分手了全體同事就都知道了。他們都站在我這一邊，算他們有良心。他們以請我唱K、打牌的名義，讓我振作起來。有一天，唱了五個小時的K后，盡興而歸，在下降的電梯里我忽然想起呂游，一時心酸難耐，拿出手機想打。

但說時遲那時快，有人在電梯里默默地放了一個屁。好家伙，這是一個千年難遇的臭屁，剎時間整個電梯都被熏陶了，眾人躲閃不及全被拿下，我屏息站在電梯里，手機好像一時間也打不通了。

終于熬到了電梯門開了。大家狂奔出來，互相指認著兇手。誰這么本事啊？吃了什么啊？這哪里是屁這完全是生化武器啊！為了證明不是我放的，我把手機默默放回包里，加入大家的舌戰。

6

醫治失戀的從來就不是時間，而是新的戀愛。

確切地說，是那個肇事的上司，見我萎靡不振，心有歉疚，就跟我說：“昨天一起唱K的人里，有一個是我師弟，今年30歲，設計師，對了，他們公司和我們在一個樓里……”

我故意大聲說：“相親是吧，好啊。”聲音大到可以從上司的玻璃隔間傳到大格子間。

我不是沒心沒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怎么能把縮在格子間里的呂游氣死。

我和上司介紹的男子互加了微信。

聊了幾句，覺得還可以。反正這種時候，只要不是二百五、十三點，我都能接受。

我翻看他的朋友圈，都是他設計的汽車、轉發的心靈雞湯、健身的計步截屏。連個照片也沒有，所以應該是很直的直男。

我答應和他周末見面。如果呂游還在乎我的話，我想他是會難受的。

7

周末，我見到了這位直男——我和他怎么那么有緣呢！這不就是我每天早上九點買咖啡的宿敵嗎！

當他坐到我對面，我大驚失色，“怎么會是你？”

但是我們都沒走，坐在星巴克聊了下去。先是吐槽了星巴克的咖啡，然后又都想到了公司樓下那間小小的咖啡館。

“你注意過店主的項鏈沒有？每天戴的都不一樣，一看就是從國外的市集淘來的那種，特別好看。”我說。

“是的，而且你知道嗎，店主也喜歡路跑，還參加過日本的全馬，當時我也在。”他說。

“哇，你們都是過著健康生活的人，只有我，今天還是黑眼圈對吧？”我笑起來。

“逗你的，其實你是這幢樓里少有的美女。”他也笑起來。

“美少女！”

“哦，美嬰兒。”

“哈哈哈哈，干脆說我是美麗的受精卵得了！”

8

我居然和宿敵相談甚歡，言笑晏晏之中，心里稍微有點覺得對不起呂游——啊，我干嗎這么想！他都不要我了，我卻還在想我對不對得起他！

愛情是有慣性的東西，像一列火車，開上軌道，加速運行，猛然停是停不住的，總還是會繼續向前蹭上幾步。我現在就處于這種狀態。

真的應該讓慣性終止了，因為呂游辭職了。

為了不再見到我，為了不讓大家尷尬，或者為了他的新戀人，他跳槽到那位女客戶的公司去了。

他的新辦公室戀情真好，上司就是他的女朋友，不像和我，我們只是普通的草根戀。他這次的戀愛是VIP的感覺吧。

9

我記得那天和宿敵喝完咖啡，意猶未盡，所以我們就又見面了。他說：“去看電影吧。”我們看的《瘋狂動物城》。驗票的時候，服務生說：“先生，您這兩張票過期了啊。”

他很尷尬地說：“弄錯了，這是我上周買的。”他拿出新買的兩張票。

我們和一百多個小朋友及他們的家長歡聚一堂，整個電影被小朋友的吵鬧聲淹沒，我在想那兩張過期的票是怎么回事。

“你都不笑一笑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本來，上周就想喝完咖啡請你看電影來著。”他說。

我故意像電影里那只樹懶一樣慢吞吞地說：“讓我來分析一下，也就是說，你是先買好了票，然后和我見面的，可是你怎么確定你會和一個陌生女人看電影呢？”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啊。”他說，“有很多你的自拍。”

“然后發現我們見過？”

“對，我們早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不是嗎？”

他看著我，他的眼睛里有亮亮的光，那種光我明白，他喜歡我。

10

我們看完電影就牽著手了。

觸電般的感覺。在電擊之下，我的愛情火車終于徹底停下來，呂游被趕下車了。

我說：“我前男友是同一公司的同事……”

我還沒說完，他就接著說：“他劈腿了，已經辭職了。”看來八卦真是無處不在。

“忘了他吧，你應該找個更好的男人。”

“你是說你嗎？”

“起碼我有一個優點，就是我從沒為了所謂的事業去犧牲別的東西。”

“但是呂游也許是真愛呢。”

“不把他說壞點你怎么能忘記他呢。”

11

交往了半年后，宿敵帶我參加家庭聚會，我居然見到了呂游！沒錯，呂游和那個“母牛”，這對奸夫淫婦居然還沒分手，而“母牛”的身份是：宿敵的表姐。

呂游走過來，主動問好：近來可好？

我一時間不知道答好還是答去你媽，這時候，宿敵有力的臂膀就過來了，說：“挺好的，過段時間就打算結婚。”

我看了看宿敵，他怎么能這么帥呢，一句話共12個字，字字都有含金量，替我出了一大口惡氣。

“母牛”也走過來，想跟我套近乎，尷尬的樣子使她的睫毛膏都融化了，她看上去更老了。這么個重口味呂游同學你是怎么消化的啊？

于是，我心情很好，遂拿出了大將風度，和眾人談笑風生起來。

12

我和宿敵喜結連理了。

真愛注定會讓人在一起，比如我和宿敵，比如呂游和“母牛”。

我祝福前男友和小三。真心的。

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在海邊喝醉痛哭的女生了。

真神奇，我被相親相愛的男友拋棄，和一個每天早上九點搶咖啡的宿敵成了夫妻。回憶起來，我應該感激誰呢？是上司？不。是店主？不。是咖啡？是黑眼圈？不，我本來就沒有黑眼圈。

那我知道了，我應該感謝那個電梯里的屁，不是嗎？如果不是它的出場讓我一時忘記按下撥出鍵，我會做什么，簡直令人后怕。電梯的鏡子四壁，映出我那張焦慮、失意、愚蠢的臉，如果電話打通了，以那時候的我來講，就算“母牛”殺了我，我也要跪求呂游回來。

幸好沒有那么做。

原來命運安排的包袱在這里，我保住了自己最后那一點小尊嚴，也就等于，保住了未來可能的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