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下一個現象級泡沫？

吳曉波

現象級泡沫，是我新發明的一個名詞，指的是那些在互聯網上迅速引爆、引起公眾和資本市場熱切關注，構成現象級話題，但最終卻莫名隕落的產品或人物。

互聯網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悍的造星場。

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滅的時候，管理學家就發現，互聯網產品的應用具有環境通吃的特征，即物理意義上的區域，對產品的傳播和使用限制幾乎為零——“世界是平的”，因而，病毒式傳播的能力使得企業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對原有的競爭格局造成毀滅性破壞，獲得前所未有的用戶。

在這樣的規則下，顛覆式創新的效率大大提升，互聯網因此成為年輕人在短時間內獲得巨大成功的冒險場。在數千年的產業演進史上，從來沒有一個產業像互聯網一樣，在本質上屬于年輕人。與此同時，風險投資模式如同一個加速器，讓互聯網產業的競爭迭代變得更加慘烈。在這個世界里，只要出現一種新的產品或商業模式，立即會涌入驚人的風險投資，赫然形成為一個“賽道”。在這個“賽道”上，萬馬齊奔，千人踩踏，領先者便成為了所謂的現象級產品或現象級企業。

但是正如德魯克所言，所有的成長都是脆弱的，速度可以造就奇跡，也足以掩蓋很多的矛盾，甚至致命的缺陷。研究出現在中國互聯網領域里的現象級泡沫，你會發現，它們的宿命各有各的原因。

凡客可以被定義為現象級泡沫。2012年，我受中央電視臺之邀，主筆大型紀錄片《互聯網商戰》，當時兩個主要案例，一是京東，一是凡客。那一年，陳年的光芒和聲勢甚至大于劉強東，凡客先后融資六輪，在以雷軍領銜的眾多風險投資家的簇擁下，大有不燒出一個新天地決不罷休的氣勢。可是，到這個紀錄片播出的2014年，凡客已頹然難起。

從現在的角度看，凡客成為泡沫，非陳年不夠努力，而根本是模式的錯誤——換了馬云或馬化騰，或者雷軍直接來操刀，恐怕也做不起凡客。但是，這個在今天看來顯而易見的結論，在2012年，卻幾乎不為人所發現，這就是互聯網創業的吊詭和魅力所在。

開心網也是一個現象級泡沫，這個由上海一家大學生創業公司開發成功的網站，在2008年前后因為一個偷菜的游戲一飛沖天，創下活躍用戶增長最快的互聯網記錄，但是很快就被騰訊奪去了所有的勢能。在創作《騰訊傳》時，我捕捉到了一個細節，當時，騰訊與開心網就開心農場入駐QQ空間的細節進行談判，騰訊提出三種合作方式：一次性購買代理權；全部收入按比例分成；以及騰訊承諾保底收入，一定基數之后實行封頂。最終，開心網選擇了第三種方案。這是創業團隊的小伙伴們一生中最大的失誤。也就是說，開心網的失勢是戰略合作模式的錯誤選擇。

就本質而言，現象級泡沫的出現是互聯網快速演變的一部分，無論是凡客還是開心網，都在一定領域內進行了令人驚艷的嘗試，或激發出一種新的消費模式，或催化出前所未見的產品形態。讓人遺憾的是，它們最終沒有成為這些創新的獲利者。

在今年，最有可能的現象級泡沫將出現在兩個正炙手可熱的領域，知識付費和直播。

分答、知乎等產品的躥紅，點燃了一個全新的互聯網付費模式，它們啟蒙了整個市場，并開始培養消費者習慣，在這個意義上，它們的出現，竟可以與2003年喬布斯上線iTunes，推動在線音樂收費的嘗試相提并論。但是，互聯網知識付費的商業路徑將如何突變，內容變現與流量分發的關系到底是什么，社群、平臺及垂直門戶，誰將成為最關鍵的入口，卻在今天，還是一個撲朔迷離的命題。

再就是紅到燙手的直播。就在過去的一年里，中國先后冒出兩百多家直播平臺，儼然成為新型社交的最大風口，數以百億計的風險投資壓注其中。可也就在最近的一兩個月里，直播已顯出空洞化的疲態。

如今，業界的所有觀察者都在猜測一種可能性：直播會不會成為一個輕工具，就跟郵箱、表情包等一樣，以標配的方式，內嵌在大型社交、視頻及電商生態之中。除了極少數的垂直型細分門類——如電競，絕大多數的直播平臺將失去存在的價值。

如果上述的判斷是準確的，那么，把賭注押到這個領域中的風險投資人，最終發現自己催熟了需求，卻一無所得，就好比數百把火炬照亮道路，燃燒了自己，卻無法成為道路本身。

就如同革命常常會吞噬掉自己的孩子一樣，互聯網創新本身，充滿了相生相克的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