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成


圖紋石在古典傳統賞石的長河中,除南京雨花石和云南大理石外,留下的文字及圖例記載片麟半爪。據民國時期的賞石家張輪遠考證,以觀圖紋的癖石子者,始于春秋,然宋人愚為瓦甓,東坡集之于銅盤,挹水賞之。雖宋代季陽、明米友仁等蓄石甚富,終因傳播手段的遺憾,未能盡顯美侖而留于后人。當今,隨著長江、黃河、珠江三大流域圖紋石的大量面世,瑰麗多姿、爭奇斗艷,令人目不暇接。每每遇到那自然幻化的神奇瑰寶,對獨具慧眼的藏家而言,如一股清流激越,愛不釋懷。
風韻飄然,天人逗機
具有自然美本質特征的精美圖紋石,每一塊都是一幅獨立的天然藝術品,由于石之外形邊界的限制,物象與平面形成固定的空間,場景隨之出現,更容易激發賞者想象。即使是孤立的人物、動物、靜物,哪怕是寥寥幾片薄云、柔柔幾棵小草,畫面空空如洗,卻具有虛和蕭散的韻味,盡顯虛與實、繁與簡、神與機的藝術特點。若是一方浩瀚縹緲、變幻無窮、意猶未盡的山水景觀畫面石,如荒寒清幽的北國冷月,似明凈秀逸的江南煙雨,竟與中國古典山水畫的北派“氣格”、南畫“韻致”有異曲同工之妙。賞者隨著畫面景象而不斷變換角色,肆意馳騁遨游、神思幻構。時而恰似高士游俠,騰云駕霧、飄然欲仙;時而猶如飛禽游魚,自由地徜徉于葦塘沙渚、綠茵澤國,群靈逍遙,閑放不居,怡適自得。一種師法自然之根基,契合賞者之慧靈的頓悟油然而出。中國古代畫家是那種孤高自尊、鄙附仕途的文人心態,反映在繪畫中,以追求恬淡、超脫、寄懷自然和與友為樂的“聊以自娛”,而當今圖紋石的欣賞則是愛石者表現主觀情思,追求深層精神境界,渴望回歸自然的生命寄情,這正是自然的魅力與人類的天性貫流融通。
形器難求,天趣神會
圖紋石的欣賞,若以標準來論,傳統“瘦、皺、漏、透”的相石法顯得捉襟見肘;現代“形、質、色、紋”的賞石準則,籠統而抽象,更是如霧里看花般難以掌握。民國張輪遠《萬石齋靈巖石譜》中論及南京雨花石,首提“質、形、色、紋”,且以總論及分論而述之,并非泛泛而談,即使如此詳備之考,在面對當今圖紋石時也需視具體而辨,“其關系尤屬重要”。就三大流域精美的圖紋石而言,大量不規則的卵石之外形,雖無法與瑪瑙、大化的質地相媲美,但泛泛而言四字圭臬,勢必會為失之交臂而扼腕,簡單機械地套用西方形式美的理論來詮釋那變化萬千、無所不包、美輪美奐的形象,便會陷入理性的沼澤而游離出意象的審美趣味,從而喪失品察萬物的機緣,淡化了生命的情懷。
故要提高圖紋石的鑒賞水平,我們既離不開學習人類積淀的文化藝術經驗,盡可能多的了解中國傳統美學、古典書畫的精辟論述和西方繪畫藝術的理論,同時也要向自然,其中包括向精美的圖紋石學習。唯有將兩者緊密結合,才有可能進入生命的意蘊狀態,充分運用自然賦予人類的想象,求神似于形似之外,取生意于形似之中,重天趣和神會的感悟,在物我之間體味審美情思,可見,圖紋石的鑒賞,形器難求,當以神會。
精鑒美賞,天生與俱
魯迅先生曾經在《擬播布美術意見書》一文中談到藝術創造“受”與“作”的關系,對于賞石藝術而言,“受”是目視心動,天性使然,“作”則心動必思,思而情出,情之抒發而演繹出豐富多彩、形式萬千的賞石藝術經典,造型石的賞玩實踐已展示了“受”與“作”的魅力。圖紋石,雖與造型石同屬賞石百花園中的姐妹花,但其二維平面獨特的審美視角所開啟的審美通道似乎更為深遠、廣闊,因而其賞玩的形式與三維造型石既有相似之處,也有區別所在。簡而論之,圖紋石通過精鑒美石、詩性配文、書畫傳承等形式,將開創出一條傳統與時尚,中華賞石與現代藝術融合的新路。
一、是以小見大,求勢暢神
筆者曾經對圖紋石有種偏見,認為不規則的卵石之外形影響了對畫面的觀賞,然一旦跳出狹隘的思維定勢,由此及彼地聯想到中國的傳統書畫小品,形制有斗方、圓形、長形,扇面有折扇、團扇等,并不影響觀賞畫面的藝術效果。俗話說:“字怕掛,畫怕大”。圖紋石畫面,則近看細節,遠觀大勢。近看佳者,遠觀大勢不一定佳。有的畫面近看草草點綴,略天行次,遠觀則煙付籬落、云崗沙樹,燦然分明。明代高濂云:“生神取自遠望,為天趣也;形似得于近觀,人趣也。”精品圖紋石放大后鑒賞,將會呈現出神游意會、韻味生動的天趣。
二、是精于鑒評,圖文并舉
由于圖紋石是大自然的縮景,其永恒變幻的秩序和節律是自然生命不朽的象征,欣賞時常常會被畫面所表現的造化感動,引起遐想。然一方上品的圖紋石,因缺乏詩性的語言賞析與之媲美,那只能說明你擁有了石之一半,這在客觀上就要求圖紋石收藏家必須重視語言文字的學習、錘煉。不久的將來,石界在圖紋石的收藏領域定會出真正意義上的鑒賞家和評論家,所以鑒賞畫面石更需要詩性的天賦。
三、是裝幀圖冊,傳承久遠
米芾迷戀于書畫藝術品的收藏,他在《畫史》中云:“杜甫詩謂薛少保:‘惜哉功名忤,但見書畫傳。”(美·艾朗諾著《北宋士大夫的審美思想與追求——美的焦慮》p145-147頁)他就“五王功業”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成笑談,后世收藏家們珍視前代的墨寶,傾其心力予以保護、珍藏,比“立功”更能令人青史留名、歷久不衰的理念,對于我們玩、藏圖紋石而言,卻有著頗深的啟示意義。米芾的“研山”石今雖已蹤影不見,可他的書法作品“研山銘”卻流傳至今。人與物,終有聚散時,我們不可能藏盡天下美石,也無法代代相傳。
如果承古改制,用以中國特有的書畫形式,通過現代攝影、印刷技術將圖紋石畫面翻印到宣紙上,再配以書法題記詩、文、篆印,通過裝裱,制成冊頁或長卷,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將是大自然天藝與人藝的完美結合,既能方便地進行欣賞、展示、交流,還能便于保存、傳承。若進一步把不同風格、內容、題材的畫面石,經過分類制冊,為自然創化的天才繪畫藝術的研究提供絕佳的素材,更是一份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對酒當畫,品茗賞景,石與人、景與情,天人逗機,仙翁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