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活在秋天
——祭晉夫

■ 郭翠華

永遠活在秋天
——祭晉夫

■ 郭翠華

晉夫

1948年的秋天，注定是一個不同尋常的秋天，這個秋天將發生許多事，許多我們意想不到的事，直到今天還令我難以忘懷。

正是那個秋天，國民黨南京政府在內戰戰場上被中國人民解放軍打得節節敗退，山西大部分區域已經被人民解放軍華北第一兵團司令員徐向前率領的部隊解放了，作為閻錫山老巢的太原城也勢在必得。閻錫山的部隊雖然被打得丟盔棄甲，但守著太原城還在茍延殘喘。被我軍晉冀魯豫第八縱隊等部團團包圍的太原城，就像一個被層層包裹的粽子，隨時都會被我軍拿下。

可以攻城，也可以對守城的敵軍采取強大的政治攻勢和思想工作，當時的兵團政治部主任胡耀邦決定用感召的方式讓敵軍陣前起義，以減少軍隊和百姓的無謂犧牲。徐向前和胡耀邦開始精心策劃這場起義。

那時鎮守太原城的是國民黨第30軍，軍長是黃樵松。這個跟隨馮玉祥多年的軍長，曾經在娘子關、臺兒莊一帶與日軍英勇作過戰，立下過卓越的戰功，這個有著正義感的漢子內心深處既不滿國民黨的腐敗，也不愿意內戰，而國民黨第十一戰區司令長官高樹勛也曾是黃樵松的長官，高樹勛早在1945年就起義了。徐向前和胡耀邦決定先讓高樹勛給黃樵松寫信，申明大義，曉以利害，再指出一條起義的光明大道。黃樵松收信后，一扇通往光明的大門突然出現在他眼前，曾經郁結的內心仿佛有了出口，加上幾個部下的說服，黃樵松毅然決定起義。

1948年10月31日，黃樵松的心腹、少校諜報隊長王正中帶著黃樵松的親筆信，越過戰線，來到第八縱隊前沿指揮部，接洽起義。胡耀邦用他有力而又激動的筆墨復信黃樵松：起義的那天，他將秘密進城與他會商。11月3日晚，王正中身披皎潔的月光，再次越過戰線，送去了黃樵松的親筆信，里面是起義的具體計劃和30軍兵力部署情況。一切都在順利有序地進行。胡耀邦和王正中商談議定，黃樵松率部隊近日起義，引領解放軍進入太原城，黃樵松以兵諫的方式活捉閻錫山，并迫其下令全軍投降。胡耀邦將隨王正中秘密入城，共同主持第30軍起義。

一個精心策劃接近完美的計劃正一步一步進行著，離實現只有一步之遙。

還是11月3日的夜晚，黃樵松召集30軍所轄師長秘密開會，宣布了全軍陣前起義的決定，獲得了一致的支持。誰也不會想到，那天晚上有一個人出賣了黃樵松。出賣黃樵松就是出賣了起義的秘密，而這次起義牽涉到了許多人：胡耀邦、黃樵松、王正中和其他同意起義的將領。犧牲在所難免，什么叫猝不及防，一個偶然將一切的安排都擊碎了。那個叫戴炳南的27師師長，做了不齒的猶大，他星夜馳車直奔太原綏靖公署。惱羞成怒的閻錫山當晚就將黃樵松自前沿陣地誘騙到太原逮捕。而黃樵松隨身的那些信件就是證據。流血已經在所難免。

就在那個夜晚，胡耀邦正準備隨王正中動身進入太原之際，徐向前提出可以派一個代表入城，這個代表任重道遠，派誰呢？

這里我們不得不提到一個人，他的名字叫晉夫。

晉會讓我們想到山西，想到晉祠，讓我們想到一個男人，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如果不是戰爭，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如果，多少個如果都無法回避一個殘酷的現實：晉夫和翟許友以我兵團政治部宣傳部部長職務隨王正中于11月4日晨潛入太原城，作為我方的代表被閻錫山預伏的國民黨憲兵逮捕了。

那是怎樣一個早晨，月亮和星星都藏匿了，只有呼呼的秋風在哀鳴，那些飄零的樹葉一定在拍打著地面，太原城一下就陷入了黑暗。

晉夫被捕后所遭受的嚴刑拷打是可想而知的，敵人要他交出我軍的布防，被他拒絕了，敵人用槍指著他，他毫不恐懼，該用的手段都用盡了，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讓敵人束手無策。為了邀功，誤以為晉夫是“政治部主任胡耀邦”的閻錫山在11月6日，按照國防部密電要求，將晉夫、黃樵松、王正中等人用飛機押送到了南京。

蔣介石的政權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茍延殘喘的蔣介石政府正在做垂死掙扎。就在這時，聽說閻錫山抓住了共產黨的重要領導，蔣介石興奮不已，令軍閥總監部會同南京衛戍總部組成特刑庭對晉夫、黃樵松等人進行審訊。

審訊室種種酷刑全部用上了，老虎凳、辣椒水、皮鞭，被反吊拷打時，晉夫的胳膊被折斷了，疼痛可想而知，劊子手一點也不手軟。晉夫的意志毫不減弱。首先，他絕不承認自己是“共匪間諜”，他義正辭嚴地說：“我不是間諜，不是匪，我是堂堂正正到太原接受第30軍起義的。要說匪，你們才是真正的匪！”與此同時，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自己擔當的責任，他對一同受審的黃樵松等人繼續做著宣傳：“黃軍長，你也是無罪的，有罪的是他們。死，嚇不倒我們，會有人替我們報仇的！全國即將解放，南京也一定會解放的！”當晉夫這樣說的時候，審訊室里充滿了昂揚的正氣，我軍轟隆隆的炮聲仿佛傳了過來，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晉夫滿是血污的身軀上，劊子手們心驚膽戰，而黃樵松等人被晉夫威武剛毅的品格鼓舞著，也找到了昂揚向上的精神力量。

在此后的三個星期，晉夫、黃樵松、王正中等人被不斷地押送到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看守所和國防部特刑庭監獄，晉夫始終心懷人民的解放事業，用滿腔凜然的正氣對難友們說：為人民的解放事業死，值得！難友們從他凜然的目光里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鼓起的是昂揚的斗志。

每當他乘坐的囚車經過南京新街口鬧市區的時候，看見街上到處都是搶購糧食的慌亂人群，晉夫就仿佛看到漫漫長夜即將過去，國民黨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內心就充滿了喜悅，他會情不自禁地把頭伸出囚車，對窗外的群眾進行演講，告訴那些群眾：你們的苦難就要結束了，共產黨就要解放全中國了，我就是共產黨員，我就是為解放勞苦大眾而和國民黨斗爭的，不要怕他們，國民黨政府就像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大家趕快行動吧。

審訊期間，晉夫面對所有的酷刑，沒有半點的軟弱，他堅毅的品格、樂觀的精神感染了黃樵松等人。晉夫說：他們可以打斷我的筋骨，卻打不垮共產黨人的堅強意志。當晉夫這樣說的時候，年輕的臉上露出的笑容就像陽光感染了每個人。

晉夫鋼鐵般的意志就像一把堅硬的劍，在新中國到來之前發出耀眼的光芒。

晉夫的所為，和他的人生觀有關，更離不開他堅定的信仰。翻閱晉夫的檔案有這樣的記錄：

晉夫原名叫呂守城，又名呂晉印，是河南洛陽人。1917年出生在寒士之家，家庭的耳濡目染，使得他從小就立志，作為一個男人，要立言立德立世，有所作為。聰穎好學、刻苦努力的他一直讀到開封高中，直到抗日戰爭的爆發，這個熱血男兒懷著家仇國恨，毅然決然地參加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文武雙全的晉夫，21歲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第二年就去了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學習期間，晉夫讀了魯迅的大量作品，魯迅對社會尖銳的批判、絕不妥協的硬骨頭精神對晉夫的人生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皺M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晉夫將魯迅的話用剛勁的筆寫在自己的日記本封面上，作為自己人生的座右銘。多少個夜晚，晉夫夜不能寐，這個熱血青年思考著自己的人生，思考國家和民族的命運，仰望星斗，他深知，作為一個年輕的軍人，自己肩負著的重任，他將在所不辭，甘愿犧牲自己年輕的生命。在他的日記中，他是這樣表達自己心志的：為自己打算就是失敗，為黨的利益著想就是成功。因為他的嚴于律己，身先士卒，作戰勇敢，不怕犧牲，歷任參謀、作戰科科長、參謀處處長等職，他用自己的行動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記得出發前，胡耀邦等人向晉夫交代任務時說，“這個任務，要同敵人斗智斗勇，十分艱巨，可能有犧牲生命的危險。”晉夫立刻堅決表態：“堅決完成任務！作為一個共產黨員，只要黨需要，犧牲自己的生命也甘心！”他的誓言燃亮了夜空，胡耀邦對這個年輕的宣傳部長充滿了信心。

11月27日，大地哀鳴。晉夫與黃樵松、王正中一起，被窮途末路的敵人押赴雨花臺刑場，執行槍決。黎明的曙光微露，被酷刑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晉夫，臉上卻微露著笑容，那一刻，他仿佛聽到了被解放的勞苦大眾的歡呼聲。“只要黨需要，犧牲自己的生命也甘心！”現在，他做到了。他沒有什么可遺憾的。他用自己的鮮血踐行了為黨的事業即使犧牲也在所不辭的人生觀。他犧牲時，才31歲。

那個黎明，天空有花朵在綻放，血紅血紅的，照耀了天際。晉夫，人民的好兒子，黨的好戰士，將永遠活在祖國和人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