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芙康
爭鳴廣場
文學需要什么樣的評論(外四篇)
◎任芙康
主持人語:文學需要什么樣的評論,這是一個見仁見智的話題,不同的論者會有不同的識見,因而也不好定論,更不可能劃出一統的尺度。但好的評論,還是有一些共性可以言說,比如深刻而又準確,精辟而又獨到,尖銳而有分寸,當然還包括文字的鮮活與富于張力,文章的好看可讀等等。正好這里就有一組以《文學需要什么樣的評論》為題的文章,或可看著范本,供諸君賞讀研判。《“全集”的泛濫與貶值》一文,說的是國中現象,對照云南文壇“全集”頻現的現實,檢討一番,可能也不無意義。(冉隆中)
中國社科院的李建軍,很多年前,寄給我們批評長篇小說的稿子。一讀,就知道這位作者對路子,《文學自由談》添了新同志。他的文章,很勇敢,說三道四全然無顧慮,又很單純,沒有繞進文壇的人際關系。他曾宣稱,他景仰的文人中,魯迅第一。可能是愛屋及烏,這個烏,是魯迅先生烏黑的胡須。于是,印象中的李建軍,上嘴唇總養著一撇魯迅式的短胡。我其實不是要說他的胡子。想說的,是他做評論的狀態。有一段時間,他張揚李四,質疑張三,除了整體的估價,更多的是,從作品的細部辨認黃金與黃銅,很詳實,不虛乎,常叫人有板上釘釘的感覺。比如他拿一些名家的長篇作靶子,很像是顯微鏡下使解剖刀,或者說人家這個詞用“過”了,那個詞用反了;或者說人家這句話疊床架屋了,那句話殘缺不全了。總而言之,話不留情,卻都在理,又含著見識。便覺這樣就好,無論對讀者,還是對作者,隔靴搔癢、隔山放炮的廢話越少,就越有警醒和提高。
但是有一天,我倆通電話,我卻鬼使神差地勸他改弦易轍。我說,不要學我,給人改稿,終無出息。就連一些有志向的編輯,給別人改了幾年稿子,往往都洗手不干,當作家去了。作為評論家,吹毛求疵于作家的字、詞、句,你說得全對,也不顯得你多高明;你部分說對,或不小心大部說錯,肯定反落話柄。所以,偶一為之,可以。但如過于上心,當作正事來做,只會像背人爬泰山,流大汗、掙小錢,費力不討好。
其實,我這樣說,并不是希望他減弱自己的斗志,只是希望他改進自己的戰術。
建軍顯然不以為然,但并不駁我,聽他電話里時而淺笑兩聲,表示出他的大度。不過后來慢慢發現,他的批評文字,似乎有意無意在減少甚或避免從前的“瑣碎”。于是讓人感覺,不斷修煉自己的李某人,已漸漸顯露出大牌評論家的氣象。
大牌評論家動筆,異于尋常寫手的地方,甚多。最突出的特征,可用“宏大敘事”概括。這四字無須過多解釋,也不必四處搜羅例子。從一段時間內的文藝類報紙上,你可以找到許多范文。尤其是隔三岔五,整版整版地弘揚某人某書,則通常是宏大敘事的集中展演。此外,在各式各樣的文學研討會上,亦可隨時欣賞到宏大敘事的豐采。對此,想必各位都已多有領教,這里不做羅嗦的描繪。
只想說,宏大敘事,語聲高亢,屬于主旋律;詞藻高蹈,適合打廣告。之所以能大行其道,絕非偶然,是商品經濟時代的產物,深得上下左右各色人等的青睞。發展下來,自然而然就成了評論的一種格式和尺度。
有一回,在北京研討天津作家王松的小說。事后一家報紙要刊出發言“紀要”,我于是免了客套,整理出一段話,大意是:
我和王松雖同居一城,平日各忙各的,反倒沒有機會聊天。前年,看過他一部小說,有幾句閱讀心得想說給他,因無緣碰面,故至今未遂。那部小說是一次參觀活動的產物,我一直覺得,寫作者平日深居簡出,干活兒辛苦,偶遇熱鬧場合,完全可視為呼朋引類的放松與調節。從組織者的角度看,采風之類,無非是行為藝術范疇內的表演。既是表演,張羅者全有目的。作家們被盛情相邀,寫詩歌、散文、報告文學的,投桃報李,用文字“配合”一下,倒是說得過去。而惟有小說這種樣式,作急就章式的呼應,則大不合適矣。所以趁今天祝賀王松的機會,說出一直想說的話——作為已經步入成熟期的小說家,已經成為不容文壇忽視的小說家,一旦進入創作的構思與操作,最好能以一種糾纏般的勁頭,揉搓自己熟悉的題材。凡屬陌生領域,又未經先行吃透,則應避免涉足。姑妄言之,僅供王松參考。
我這樣說,哪里只是讓王松參考。因為王松這回的寫作,在他的小說創作中,其實是個偶然,此前在題材上,不曾有過功利的表現。但就整個創作界看,并非個案,說給大家,或許有用。但等到“紀要”出籠,獨獨少掉這段話。記得那日與會者敘事多宏大,頌詞滿堂飛。我的試圖不同的聲音,其實取舍已定,自無發聲可能。常言說,世道如何如何,瞧瞧各類研討會,對文壇之世道,也就可窺一斑。
宏大敘事,以鼓勵作家為己任。其實,作家是不用鼓勵的,尤其不宜用宏大敘事的方式去鼓勵。依我多年體會,很少有作家真心誠意地當自己是學生。他叫你“老師”,可能出于出道不久的禮節。羽翼豐滿之后,仍尊你為師,往往已演變為一種調侃。所以,對于作家的創作,你不妨實話實說,完全不必用虛話寵他。也是一次在北京參加研討會,慶賀重慶作家張于新書問世。此書圖文并茂,皆出自張于之手,令與會者驚呼一片。有人說,昨晚拿到書,大受震撼,徹夜難眠,今天來的路上,還收腳不穩,連翻幾個跟頭。據我耳聞,張于好身手,又能寫書又能畫畫,實在多才多藝。他的文章好,能簽高版稅;他的油畫好,能賣好價錢。我當場受左右感染,也特別想贊美他,而費勁想出的好話,卻全有人先我出口。但見張于還算扛得住,花言美語的頌歌前始終面帶謙恭。我猶豫半天,還是說了一段非表揚的話:
張于出版了一本展示他才華的書,今天又收獲到豐富的鼓勵。這是不容易的。很為我的老鄉感到高興。以后的日子,張于如果想油畫玩得更好,文章寫得更妙,讓這兩件事情齊頭并進,當然是我們期望的。但這不容易,甚至不可能。如果做專業,張于最好在畫和寫之間有一個選擇,不然你的兩頭通吃,勢必兩頭撲空。因為文學界不會承認你,美術圈也會置疑你。被人說三道四的結果,你可能就被耽擱了。你看眼下文學藝術圈里頭,通吃、橫掃的角色,一定是具有非凡的創造才能的人,或者一定是具有非凡的忽悠才能的人。但我說的可能大錯,提出來僅供張于參考。
我又說了個僅供參考,其實并非只想說給張于聽。人在世上,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全才是極少的,“術業有專攻”的規律是不可以違反的。宏大敘事者不管這些,只要被研討的才子、才女高興就拉倒。散會后張于說我講得對,其模樣很真誠,我也就放了心。我這人的性格,自知有弱點,說話常無遮攔,又生怕惹人賭氣。
看而今的評論,宏大敘事已經蔚然成風。聽發言,看稿子,很容易就打頭碰臉,叫人避之不及。有時候,忽然心中一動,不禁想起李建軍,竟有些懷念他前些年的批評姿態,也就往往同時心生反省。建軍當初的方式或許并無錯,與虛張聲勢的宏大敘事剛好相反,不妨稱之為“文本細讀”吧。文本細讀,搜尋作品的瑕疵,就像莊稼地里除草捉蟲;尋覓作品的優長,就像夏收季節田間拾麥穗。都得頭頂烈日,都得彎腰動手,都得出力流汗。其實有過田野生活經歷的人,都知道農事勞作除了辛苦,也常會有其獨有的快樂和詩意。而那些撐著太陽傘站在田坎上贊美勞動的人,甚至憑靠電視畫面謳歌豐收的人,哪里會有切身的體會?
這些年,就我目力所及,文本細讀的評論越來越少,甚至瀕于絕跡,導致生態失衡,忘乎所以的作家因此越來越多。我翻開一部長篇,在緊挨著的千把字里,遇到九個“笨蛋”;我翻開另一部長篇,在頭兩頁之內,撞見六個“歷史”。前者是為了體現作家的性格,后者是為了展示作品的深度。這兩部捉襟見肘的小說,都受到了熱捧。熱捧者正是那些慣用宏大敘事的評論家。小說區別于說書,不僅僅要故事,更要強調語言。有人會說,說書也屬于語言藝術。此話不錯。但口頭的藝術語言與書面的文學語言就是不同,且有大區別。光從實際情形看,若講說書的普及,其家喻戶曉,小說連個零頭都趕不上。但是否因此就可以說,曲協的編制應擴大,作協的機構應取消呢?評論家的文本細讀,往往正是對文學語言的評估。如果這種評估也能蔚然成風,上述成群結伙的“笨蛋”和“歷史”,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山西有個李國濤,主要寫小說,偶爾也寫評論。最近讀他一篇成一小說的讀后感,文字安靜、素樸。不把成一的小說一句一句地讀過,是斷然寫不出的。尤其讀到最后,他挑出小說中的“余之寒舍”四字,看似尋常,卻讓人玩味不已。宏大敘事的眼神兒,在這些細微之處,只會飄忽而過。又讀過一段胡適談張愛玲《秧歌》的話。胡適收到《秧歌》,整整三月才寫出那些評價。時間不短,一是證明胡適忙,二是證明胡適確實讀書了。接著,胡適談到了粥、麻餅、棉襖之類,鋪陳得如何之好,又說到了同一個人第160頁的年歲與第205頁的差距等等。所有的話,謹嚴實在,沒有一句露出虛熱的征兆,令人心有所悟。看李、胡的文章,關注點似乎全在細微處,其實才是大手筆。讀過他們那樣的評論,往往會隨之產生讀原作的沖動。
而我們許多評論家,責任重,項目多,總是在趕路,風塵仆仆,大步流星,三步并作兩步走。消消停停地讀書,可能只是一種遙遠的記憶了。候車、候船、候機的空檔,翻翻書而已啦。輪到寫文章、發言,你叫他文本細讀,還不等于叫石頭開花,公雞下蛋;而回到他宏大敘事的強項,可以說眨眼就有,張嘴就來。
反看我自己,同樣讀書有差距。不過我雖混跡于批評圈,但主要是為評論家做事。組約他們的稿子,編發他們的文章,然后,奉寄他們的稿費,于是與他們中的許多人保持著良師益友的關系。所以,我說的話,絕無得罪評論家的主觀故意。為著文學批評的發展,我只是想象著,不論你采用什么方式進入文學的評論,你可以像政治家、思想家、社會活動家一樣思考,但也應該像正常人一樣說話。最終期望的是,從真正的文學意義上,用我們誠實的話語,找回批評的價值,找回學術的權威,找回評論家的良知和尊嚴。記得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作家見著評論家,叫出的那一聲“老師”,透著誠懇,又略帶羞怯,那才是真正學生的敬畏。
這里,我引用謝世不久的學問家任繼愈先生的一句話,作為文章結束:“不能用一時的行時或冷落來評量學術上的是非。有了這樣的認識,心胸可以放得開一些,不至于追逐時尚,陷于庸俗。”
京城東邊,有一所學校,學員進去,若干時日出爐,雖不曾獲得人事檔案認可的文憑,卻從此脫胎換骨,擁有了經久言說的由頭、背景,乃至資本。這處超級福地,就是中國作家協會旗下的魯迅文學院。
魯院由前身、轉身、變身,直至今日模樣,其間經歷過數十年演變,出了很多的人才,出了很多的庸才,出了不多的奇才。這就很了不起了。遍看國中,其他各行各業的培訓、辦學之類,如此多快好省,如此事半功倍,似無先例。
五年前某天,翻看一篇來稿,題為《魯院聽課記》。作者陌生,姓冉名隆中,系魯院弟子。這種文章,十之八九,頌辭滿篇,應該不抱太高期望。但念及人家學子知恩,撰文抒情,對“母校”投桃報李,亦在情理之中。
然此文別異,幾段下來,你必得改變你的漫不經心,將一萬六七千字一氣讀完。這位學生,來自云南,進修兩月,聽課30余堂。從他的逐堂記敘看出,尊敬也還有,欽佩也還有,但習見的仰望沒有,點頭稱是沒有,誠惶誠恐沒有。這是一個不太拘泥于禮數的人。其字里行間的銳利與唐突,清醒與破綻,較真與狐疑,讓人心喜難捺。幾十載的魯院注冊學員,想已成百成千,能寫出這般“聽課記”,追仿魯迅遺風,與魯院名號相符者,怕是罕見之至,唯該生嶄露頭角。
聲韻異樣的文字,常有跑調之嫌,向來見仁見智、好惡懸殊。斯文刊發之后,果不其然,毀譽四起。此刻的冉隆中,對于“譽”言,倒是感覺良好,怡然消受;而對于“毀”語,則似乎準備不足,心生困擾。但他終歸智商充盈,大約明白了壞心情不可泛濫,遂很快安靜下來。
這一安靜,許久杳無音訊。時有閑暇,也曾有過揣想,冉某一副揮灑自如好筆墨,定然不肯輕易停歇,又將有些怎樣的涂抹?
終于一天,收到他的新作。發排之際,我頗有感慨,便假“責編”之名,寫了出來——
沉寂相當時日之后,冉隆中寄來這篇《底層作家,你們還好嗎》,再次給了我們擊節嘆賞的意外。區別那些在東南西北的都市上空,飛來飛去的評論掮客,冉隆中遠離鬧市,游走于縣城鄉村之間,耳聞文人潦倒,目睹文事蕭條,于是心情快樂不起來,做派瀟灑不起來,言辭高蹈不起來,當然只能生發出關切的、悲憫的、沉郁的、令人揪心動容的文字。也許,正是由于有大群庸常之徒的急功近利作參照,冉作者這篇言談小地域、小人物、小道理的與“宏偉敘事”迥異的文稿,卻恰恰顯現出眼下文壇難遇難求而又貨真價實的大氣象。
為他這篇稿子,我刊專辟“調查”欄目。從此每期一文,延續至今。冉隆中糾纏般探尋的,均為同一內容,即底層文學之真相。這在眼下文壇,堪稱時尚話題。對草根寫作放言高論、隔靴搔癢的男男女女,幾乎逢會可遇。但事實上,冉隆中鶴立雞群,對底層文學的切膚之感,眼下尚無人能及。
他以救死扶傷的沖動,細膩犀利的刀法,解剖一只只滇產“麻雀”,呈現出的,當是整體文壇的病灶。他訪談的數十位底層作者,散居于各地荒鎮陋寨,無一不是親腳走到,親眼見到,親耳聽到。有時山高路遠,還會有數日火塘取暖、粗食果腹的勾留。總而言之,他要避免的是走馬觀花、淺嘗輒止;他要遠離的是道聽途說、穿鑿附會;他要杜絕的是居高臨下,妄加評判。
純粹文學意義的寫作,理應絕緣于錦衣玉食與呼朋引類,理應伴隨清苦與寂寞,但冉隆中刻意尋覓的訪談對象,大都過于清苦、過于寂寞了,直至處于赤貧如洗、無人理睬的境地。所以他要鳴不平,他要鼓與呼。他最終拿出的每份調查,無論素材,還是見識,皆區別于眾多名流偽善的“平民意識”,全是文學情懷,全是民族歌吟,全是底層故事,全是民間聲音。惆悵、壓抑與感傷,雖是彌漫冉文的基調,但結識知音的快活,山川原野的詩意,文學不滅的古訓,浸潤著他,在其步步艱辛的調查中,自有一腔飛揚的向往。
我同冉隆中,稿件交往,前后五年。時而有事,電話聯絡,始終未曾謀面。《文學自由談》封面上,登過他一顆頭像。一張尋常的臉,四分之一側仰著,鼻孔朝天。鼻孔朝天的人,通常都是很驕傲的人。而驕傲的人,又多數都是有名堂的人。我服務的刊物,所倚重的就是那些驕傲的作者。寫手驕傲,才往往不同凡響,才可能人前說鬼話,鬼前說人話,叫人與鬼都驚詫莫名地嚇一跳,因為他們聽到了各自不喜歡的聲音。
標題里,兩個“人”中的后一位,指廣東深圳的唐小林。
兩個多月前,唐小林來天津,領取《文學自由談》三十年“重要作者獎”。因難得北上一回,他放棄乘坐飛機,往返都選擇了耗時漫長的火車,以便沿途觀賞。這與分秒必爭的多數與會者,形成明顯對照。數日朝夕相處,平和的臉,平和的話,更加出人意料。大家讀過他鋒利的文字,深諳里邊的內容,通常都會調動寫作者全身關節,尤其需要繃緊面部肌肉。但看眼前此君從里到外的松弛,于是大家明白,老話“文如其人”,也有不靈的時候。一身傲骨寫文章,滿面平和過日子,這般狀態的文學批評者,如今打著燈籠都難找了。
拋開那些躲在屋子里,只愿做、或者只會做“課題”的評論者不說,場面上兜得轉、吃得開的批評家,愈是大牌角色,愈是表現欠佳。無論其話題多么撩人興致,無論其表達多么遮人耳目,無論其結論多么聳人聽聞,都很難掩飾他們賤賣常識,混淆價值,輕慢良知的本性。文學評論花枝招展的熱鬧,已很難脫離這些人的搖唇鼓舌,盡管他們對批評大廈的建構,實質上起不到絲毫添磚加瓦的作用。但憑借金玉其外的參照,我們才有幸見識到另一類批評家。比如,有了張頤武的概念轟炸,我們能擴充視野;有了李國文的借古喻今,我們能廣博學問;有了陳沖的迂回穿插,我們能見識邏輯;有了韓石山的機鋒抖擻,我們能領略智慧;有了李美皆的筆墨搖曳,我們能飛揚想象;有了李建軍的義正辭嚴,我們能明辨黑白;有了李更的孤傲清醒,我們能遏制欲望;有了冉隆中的悲天憫人,我們能追逐良善。
唐小林顯然特別,他完全入不了第一撥的隊列,也大體不同于第二類的路數。文學批評,無疑應歸屬擺事實、講道理的操作。而唐小林劍走偏鋒,只專注于擺事實,不熱衷于講道理。因為事實一經躍然紙面,便基本上無須啰嗦道理了。他的手法是,借用批評對象自身的字、詞、句,羅列其前矛后盾、淺入深出、盜襲他人、重復自己、粗枝大葉、指鹿為馬之類軟肋與硬傷,從而不溫不火地,水落石出地,板上釘釘地,驗證出飽學之士滿腹的經綸,不過一肚草料;完備的體系,不過一鍋雜碎;離奇的敘事,不過一堆囈語。這一招頗有巧勁兒,致命到當事人往往被一箭封喉,難堪到幫閑者雖疾首痛心卻無從援手。于是在某些人眼中,唐小林討嫌到家,卻又讓人無計可施。他的方式其實笨且累,為精明人所不屑。要眼里看得出對方的錯,須胸中先得有自己的對,不博覽群書,不獨具慧眼,不做足功課,不無私無畏,根本無能為力。每每到手唐小林的文章,一讀便知,他手起刀落,已將批評對象的貨色大卸八塊,掰開揉碎,橫著豎著地,里子面子地解剖一番。故而,他的文章是精雕細磨出來的,絕非那種一泄萬言、倚馬可待的浮語虛辭。
從唐小林舞文弄墨的姿態,可以辨識出,他肯定不是目前文壇最優秀的批評家,但肯定是文壇目前最果敢的批評家。他的果敢,體現在擊打目標的專一。專一的對象,乃文壇名家群體。唐小林經年累月的激情,似乎專同名流作對,專與名著為難。自然免不了招惹是非,引來“借名人出名”之類閑話。唐小林固守的理念在于,名人有錯,名著有錯,如得不到指謬,比非名人、非名著出錯,更會有傳染的惡果。至于個人受到種種貶損,完全可以一笑了之。總被恭請文壇上座的大鱷高僧,素來醉心于仰慕的目光,任何質疑,均為冒犯。總以為自己筆下鬼斧神工,并從來不會失誤。他們哪里明白,真老虎尚有打盹的時候,何況自身僅為紙老虎者流。這也便是唐小林這種較真的人,寫批評,寫了許多年,還要繼續寫下去的原因;這同樣也便是《文學自由談》這種較真的刊物,登批評,登了三十年,還要繼續登下去的原因。
唐小林的批評,已成為不可預測的未知。誰也不曉得,他的下一支利箭,將要洞穿哪位大師、巨匠的桂冠。如此懸念,利莫大焉。對一些作家來說,會成為創作時的警醒;對一些看客來說,會產生閱讀后的教益。《文學自由談》大量讀者來信,表明文壇民意往往具體到,期望唐小林這樣的清道夫多上幾個,隨心所欲的垃圾制造者可能就會少上一堆。
此番天津獲獎,唐小林得到的不是評委的全票,只是多數票,這自然可視為他仍需進步的依據之一。我已讀過他若干文章,體會其文以載道的基調已經解決。然上乘文章的品質,終究不可或缺文以載趣,不可或缺舉重若輕。如果再懷揣一份商榷的誠意,那就定然錦上添花了。文章之道,有的經緯分明,有的則似是而非,留下討論的余地,會助于引申眾人的推敲。
行文至此,仿擬一段唐小林的簡歷,但愿不會觸碰他的隱私。唐小林,四川宜賓人,高中學歷,三十七歲到深圳打工,曾做過企業管理、日語翻譯。由于后來多年專事文學批評,所有頌揚型文壇聚會均與他無緣,意味著從無“紅包”進賬。深圳謀生一十九載,因為拮據,每年購買老家宜賓的社會保險。談起這種對人生后路的安排,唐小林沒有無奈,沒有沮喪,反倒比傾聽者平靜、坦然。不同于許多異地漂泊的人,他心中的精神歸宿,就在能為自己托底的故鄉。他以自身經歷,證明輾轉多年的深圳,不是傳言的文化沙漠,而是真切的人文沃土。一幫從道義上、經濟上給予扶助的同鄉和朋友,是唐小林應對貧寒、堅守信念的知音。所以,盡管幾乎每發表一篇批評,便實際上為自己增添一個“敵人”,他并無膽怯,亦問心無愧。這個遠離低級趣味的寫作者,為清潔文壇而昂頭前行的情懷,非同凡響,閃爍出高貴的光澤,讓人生出莫名的欣慰和感動。
北京的王干,為擴大讀者面,寄我一冊《王干隨筆選》。
眼下出書,大多顯出急功近利,封面、封底不忍閑置,常布滿名流促銷語錄。而稍有“閱歷”的讀者,其實并不認同,曉得這類小把戲,無非借風使船而已。這本《王干隨筆選》,亦未能免俗,令人嘆息。但王干畢竟業內高手,哪怕追風之舉,卻也勝人一籌。
替他“幫腔”者兩位,一為大陸王蒙,一為臺灣馬英九,聲名均登峰造極,足以搞活看客眼球。粗看馬氏之語,語焉不詳,翻書后知道與文字繁簡之爭有關,故略而不論;細讀王氏之言,言之鑿鑿,以短短數行,披露往事一樁。此處不予照錄,只是“意譯”如下:父親輩的王蒙(生于1934年),結識兒子輩的王干(生于1960年),仰仗的是爺爺輩的胡喬木(生于1912年)。王蒙敘事,素有講究。即如這段“憶舊”,忙中偷閑,又列出風云學界的圣賢任繼愈、金克木、季羨林。如此這般,寥寥數十字中,五六個人抱團兒糾結,互為策應,大有多義及深意存焉。如遇高明寫手,鋪陳開來,定是一段文壇佳話;撩升上去,則具某種史料價值。而對小王來說,借老王之嘴,為自家新書鳴鑼,絕非謬托知己。他與老王,關系很鐵,淵源不淺,且廣為人知,22年前,即有《王蒙王干對話錄》問世。
新時期以來,言路廣開,催生出文壇無數“對話錄”。只是泥沙俱下,多數討人厭煩。有的一味偏激,只顧凸顯個性;有的插科打諢,止于相互調情。而對話之應有貨色,諸如問題探討、理念交鋒、志趣對決等等,則幾近于無。有此前因,“二王”對話出籠之際,眾人并不看好,即便閃耀出“王干干王蒙、王蒙蒙王干”的亮點,仍被疑為二人彼此心領神會的噱頭。及至讀過對話,學問一點點水落石出,價值一點點霧去山明,人們方明白何謂銅與金,何謂瑕與玉,何謂騾子與馬不一般。幸運的小王,出名早,得益于自己的早慧;揚名快,離不開前輩的幫忙。小王屬個案,自然也含著通理,旁人如果僅知羨慕或妒嫉,只會不得要領、徒添煩惱矣。
打出道算起,王干舞文弄墨,北漂南飛,近30余載。雖童顏依舊(那是生理天賦),但已脫盡生澀(那是后天修煉)。就說這本《王干隨筆選》,文字活泛如蝴蝶,氣韻爽然如晨光,道行深幽如潭水,格局早已逸出小文壇,放眼大文化。如將他歸類于雜家,并無不當,其品相、質地,皆純正可靠,不乏“高人”端倪耳。一位成天讀書的朋友,搖頭晃腦,向我鼓吹此書。他的意見是,假如你手頭不空,就先干正事;如果你閑著也是閑著,就不妨翻翻,多數篇什,是會叫人開卷釋懷的。
前幾日上街買書,走進一家熟店子。該店女老板,溫文爾雅,喜歡閱讀,尤愛隨筆類,店里進貨傾斜于個人愛好,幾年下來,團聚起一群隨筆發燒友。此刻看見我,迎上來就講王干的新書。說話間,老板似覺我有狐疑之色(其實我真沒有),遂將一段句子背給我聽:“隨筆的功夫不在筆頭上,而在人身上。一個工于心機的人寫不好隨筆,一個缺乏幽默感不能自我解嘲自我反思的人寫不好隨筆,一個不學無術的人不配寫隨筆,一個光知道掉書袋的人與隨筆無緣。”此乃王干隨筆生涯之心得,寫在書尾“后記”里。老板背完,含笑相問:“任老師,王干的體會是不是很有見地?”
許多出書的作家,往往倚重評論。而銷售暢達與否,其實意義更大。十位評論家對你的弘揚,抵不過一位書店老板對你的欣賞。前者言而無信,常常被人識破;后者借助切磋,可直接讓讀者掏出錢來,抱書回家。感染著老板的喜悅,我替王干高興,哪天見著了,一定告訴他:“名人為你助興,固然雅致;生人替你賣書,才算實惠。老弟,你就偷著樂吧。”
朋友一上來,就介紹此君叫胖子。“胖子”順口,又親熱。之后見面、通電話,張嘴閉嘴,就全是“胖子、胖子”了。以致長達數年,竟不曉得他的真名。胖子在紐約、北京、天津,均有至愛親朋,皆可隨意長住。端的是,浪跡天涯好兒郎,處處無家處處家。
我與胖子的口感,所見略同,便相約下了幾趟館子;我與胖子的腿腳,完好無礙,卻共同做了幾回足療。于是,兩個都討厭無端沉默的人,話就多了起來。
胖子聽說我籍貫蜀地達州,先是瞳仁一亮,跟著雙眼瞇縫,似在一點點啟開塵封的記憶。“你的老家要得喲!”迎著胖子脫口而出的川語,我大感意外:“你去過?”胖子告訴我,像是告訴一個外地人——達州建于東漢,已近2000高齡,城郭三分之二被大河環繞,另余部分倚托拔地而起一尊高山。胖子旋即喟嘆,府上老城如同佳肴一盤,要色有色,要味有味,要形有形,證明古時的官人,設郡造邑,多有章法,并不胡來,比眼下一些剛愎自用的要員,講究多了。
胖子突然問我:“一中畢業的?”得我肯定回答,他又感慨起來,百年老校喲,你曉得不,你的學長中,一個張愛萍,人民海軍創始人;一個黎玉璽,臺灣海軍“總司令”。我趕緊回應,后學忝列校友,實屬巧合,怎敢拿先賢炫耀。又一邊納悶,眼前胖子,純種冀人,長于北國,何以對川東北一小碼頭了如指掌?
接下去,話題轉向,聊起胖子的紐約生涯,市政府上班一族,家居長島南端云云。我便說我去過長島,并歌頌景觀獨有,令人回味。胖子并不理會我的恭維,劈頭問道:“走的哪條線?”“可男女裸泳的海灘。”胖子光頭輕搖,微微一笑:“那是東線。東線無非看稀奇,中線則能看歷史。等你下次來,帶你游中線。”
胖子話音剛落,我又湊巧遠涉重洋。先至邁阿密,再折返紐約,選了個春鳥啁啾的日子,走進長島南端胖子家中。
與胖子一家異域重逢,彼此都生出內心的愉快。胖子的妻子莉珠,典雅而又真誠(這兩種優長往往相克,融會出色者甚少),屬于上海女人堆中,遴選出來的好女人。莉珠的生意一度頗具規模,當今多位畫界翹楚,20余年前于紐約奔波時,在她公司設計室開過工資。衣著素樸、現已歸于散淡的莉珠,奉上茶點,提議我們稍事停歇,不妨轉轉家中胖子的領地。進得書齋,文房四寶,樣樣質地上乘。想不到胖子的字,自成一格;胖子的畫,畫中有話。更出人意料的是,地下室“家伙”齊全,儼然書畫裝裱的作坊。胖子自嘲,我這人有一毛病,玩啥就玩他個有來道去。
長島中線,乃昔日國道,彎來拐去,林木繁茂,步步有景,果是奇特。跑出個三二英里,路旁便靜臥一座小鎮。許多房舍墻上,釘有鐵牌,標明構建于二十世紀初、乃至上二十世紀末某年某月。臨街小店五花八門,出售的笑臉與貨品,曼哈頓絕然難遇。胖子一邊駕車,一邊導游。衡量一個鎮子昔日盛衰,鑒別十分簡單,就看有無郵政、消防。談及類似“常識”,胖子笑曰,美國年輕一代,也未必個個明白。就像弄清“西點軍校”的來歷,無須別人指教,他獨自沿哈德遜河,溯流而上,實地觀察、考證,隨后悟出“西”為方位,“點”即要塞之意。
驅車跑著跑著,常會見路生岔,側目百米開外,橫著氣度非凡的鐵門。雜樹花影之中,似有黑衣家丁出沒。胖子解說,這便是中線的鬼魅,你搞不清某座有湖有島的宅子,盤踞著哪位顯要。比方說,再過一會兒,就可瞧見宋美齡的故居啦。
長島中線游之后,不足兩年,我再去美國。因未曾逗留紐約,憾與胖子失之交臂。尋常日月,朋友居間傳遞,我與胖子,倒時時互有消息。
前些天,朋友遞我一迭文稿,囑我務必翻閱。“誰的?”“陳九。”對這位陳九,我真還略知一二,在多家報章及選刊,見過其人詩歌、散文、小說,似為寫蟲一條。“翻閱可以,為何務必?”朋友一樂:“陳九就是胖子的筆名呀!”什么、什么,胖子竟然等于陳九?文墨之徒露相,通常俗如土財顯富,初次見面,來言去語三句之內,必讓你明白,你對面不是水貨,活生生一位“作家”,不止“著名”,且已量化為“國家一級”之類。而熟稔的胖子,竟在我眼皮子底下,成功潛伏,含而不露,再忽地變臉,現身為“旅美華人作家”中的名將,簡直是對我視覺、嗅覺的嘲弄。
往日讀陳九,隨意又潦草,無關痛與癢。此番讀陳九,卻總有胖子的模樣,在眼前晃動;總有胖子的聲音,在腦海蕩漾。他的敘述可靠,區別于“放洋三日,成書一冊”的淺薄之徒;他的觀照真切,迥異于久居異邦,思維狹隘的偏激之輩。胖子啊胖子,我的好兄弟,早早結識,是咱的緣分;相見恨晚,是你的文章。你的文章是面鏡,映出半生苦樂。你的文章是桿秤,稱出作人質量。你的文章是把尺,量出為文氣象。“你說美食,我想餃子。你說女人,我想賢惠。你說喝酒,我想高粱。你說吃肉,我想紅燒。你說中國窮,我想流淚。你說中國壞,我想抽你。”如此句子,就是你人生的自白,細膩至極,同時又粗獷至極;深情至極,同時又簡潔至極。于你而言,大到魂牽夢繞的故國,小到本不相干的達州,細到其風物、掌故、軼聞,只要住過、去過,無不入眼入心,經久不忘。倘若忽略境界、情懷,用輕飄飄的“記憶超群”來夸你,無異混淆智者與凡夫,以為龍蛇之差別,只在長短和粗細。
這兩日念叨胖子,突生疑問,胖子筆名陳九,他的真名呢?“陳、志、軍。”朋友一字一頓地回答我。陳九,陳志軍,都好,都不錯。但是,但是,都不如“胖子”響,都不如“胖子”親。
(作者系《文學自由談》資深主編、 多屆茅獎、魯獎評委)

金盞子 趙 芳
責任編輯:楊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