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的蝶蛹

周瑩

我們家居住的村子旁邊，二三里路就是神農架有名的蝴蝶谷。蝴蝶谷位于清風源的最深處，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我十歲那年生了一場病，病好以后情緒一直很低落，母親決定帶我去蝴蝶谷看蝶蛹羽化的過程。

蝴蝶谷三面環山，綠蔭遮天，一條清澈見底的河貫穿谷底。彎彎曲曲的山間小徑隱藏在樹蔭之下。我和母親并肩行走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樹枝上掛滿了許多還沒有羽化的蝶蛹。母親說春天來了，陽光變得溫暖后，那些蝶蛹就會孵化出成千上萬只美麗的蝴蝶。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些都是成蟲，它在化蝶之前，都要經歷一個痛苦的歷程。

我和母親沿溪而上。站在一叢矮小的灌木前，我看見很多還不能飛翔的蝶蛹。母親說：“那些都是蝴蝶的孩子，叫蝶兒！”“蝶兒！不就是毛毛蟲嘛！你還給它取這么好聽的名字？”我看著母親問道。“不是我取的，是祖輩人都這么叫的。難道蝶兒不好聽嗎？”母親反問。“好聽！好聽！”我勉強笑了笑。

在上游向陽的樹林里，我和母親看到一些還沒有羽化的蝶兒，也有一些剛剛羽化過的蝶兒。忽地吹來一陣風，有一只頭朝下正在羽化的蝶蛹落進草叢。母親彎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撿起來，順手摘掉一片綠葉，把綠葉放到石頭上。躺在綠葉上的蝶蛹一動不動。

母親說它在羽化的過程中受到了風的打擊，希望它在經歷了坎坷之后，羽化成會飛的蝴蝶。我看見它掙扎著，觸須在動，就是不能出來。我著急了，用手去觸摸蛹殼，企圖幫助它伸展翅膀。

我的舉動被母親阻止住了。母親嚴厲地告誡我：“沒有任何外來的力量可以幫助它，必須靠自己。一個生命的降臨，是特別艱難的。”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蝶蛹就從堅硬的蟲繭里“破殼而出”了。看到蝶兒羽化后的翅膀是潮濕的卷曲的，我擔心它不能飛了。母親說我的擔心是多余的，蝴蝶剛羽化完畢，并不急于飛翔，而是靜靜地待在一個地方不動。等到翅膀完全晾干后，才開始扇動起來，慢慢撲騰幾下，就起飛了。我和母親目睹了蝶兒的整個羽化過程。

我和母親并肩前行。樹林間，有些色彩斑斕的蝴蝶在翩翩起舞，舞姿輕曼柔美。一片樹葉飄落，粘在我的發梢。母親為我輕輕地摘掉葉片。“這些蝴蝶，倘若不經歷那些痛苦的掙扎，是不會飛翔的。”母親望著小溪對岸飛舞的彩蝶說。

我偏頭看著滿臉細汗的母親，“您居然知道蝴蝶是在忍受了長久的孤獨與寂寞之后，才能夠蛻變的。”

看到那些漂亮的蝴蝶，我就想起小時候的事情。每年春天，我家院子里父親栽的那些蘭草都開了，無數的蝴蝶尋芳而來。我總是喜歡蹲在花叢中捉蝴蝶。捉了蝴蝶后，手上總是沾染著蝴蝶翅膀上的粉，很膩很稠。

父親就教導我說：“你能不能做個斯文女子，就站那兒看蝴蝶！你那野蠻的一捉，它的翅膀都斷了。不能再飛的蝴蝶，它會不快樂的！”

那個時候的我，對于父親的話，還不明白。現在我總算明白了母親為何要帶我來這里看蝴蝶羽化。

母親走到一處大樹下，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我坐在母親身邊。母親指著面前花叢中圍繞的那些蝴蝶，再次說：“想要成為一只漂亮的蝴蝶，必須經歷黑暗和痛苦的煎熬，才可以看到太陽的光亮。人的成長也是這樣的。你還年輕，以后的路長著呢！”

又一陣風刮來。一只還沒有完全羽化的蝶蛹從樹枝上掉到母親面前。我和母親希望像剛才那樣，等待它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完成蛻變使命。可是，過了好久，蝶蛹一直不動。母親用手碰了碰蛹殼，沒有一點溫度。“死了。”母親傷感地說。

清澈的溪水嘩啦啦地流淌著，遇到凸起的石頭或者阻擋物，溪水彈跳出優美的浪花，飛濺到幾尺之外的草木之上，滋潤著那些渴望水分的生命。

一個掙扎的生命，在外界的打擊下，夭折了。蝶蛹的死，使我的心生出頗多感觸。難道它不是蝶母親堅強的孩子嗎？

小溪邊的草坪上，聚集著很多顏色不一的蝴蝶。蝶蛹的羽化，野花的清香，溪水的甘甜，春天的復蘇，母親的用意，這些無聲的氣息可以舒筋活脈，洗腦清肺。神清氣爽的我，頓時信心倍增。

蝶蛹羽化實現了飛翔。我的心靈和情感，也進行了一次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