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形容宅斗的好詞

《紅樓夢》第三十回寫道，賈母因?qū)氂瘛Ⅶ煊駦鐨獠环判模岠P姐去探聽情況。誰知一進(jìn)瀟湘館，鳳姐竟見二人手拉著手正在對賠不是，就笑著打趣：“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么又成了‘烏眼雞‘呢！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

在鳳辣子這一通夾槍帶棒的打趣下，寶黛間的一場矛盾沖突消解無痕，“烏眼雞”之說令人印象深刻。

第七十五回，賈探春因抄檢觀園深感大家族敗象凸顯，也說過“烏眼雞”的話：“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紅樓夢》中，探春可謂賈府經(jīng)濟(jì)改革的先行者，她的“烏眼雞”之說生動形象地揭示了賈府的內(nèi)斗情形，一針見血。

搜索可知，“烏眼雞”是有歷史淵源的，它出自明朝蘭陵笑笑生《金瓶梅詞話》：“落后李瓶兒生了孩子，見我如同烏眼雞一般。\"烏眼雞是一種猛禽，習(xí)性爭強好斗、逞強斗狼，因此人們常用它來形容人與人互相嫉恨、怒目而視的樣子，也比喻互相仇視的人。

一個人成了“烏眼雞”會是什么樣子呢？讀《紅樓夢》第二十九回可知。清虛觀打醮事畢，因張道士提親，寶黛心中都不大受用，言差語錯之間二人便嗆上了。原文寫道

（寶玉道：“我白認(rèn)得了你。罷了，罷了！”

林黛玉聽說，便冷笑了兩聲：“白認(rèn)得了我！那

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寶玉聽了，便向前

來直問到臉上：“你這么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1 ·

滅。”林黛玉一時解不過這話來。寶玉又道：

“昨兒還為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又準(zhǔn)

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又有什么益處？”林

黛玉一聞此言，又是著急，又是羞愧，便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緣，你心里生氣，來拿我殺性子。”）

一個“向前來直問到臉上”，一個“又是著急，又是羞愧”，“戰(zhàn)戰(zhàn)兢兢”反唇相譏，這種“意見不合時怒目相視的態(tài)度”不正是烏眼雞的形象寫照？情節(jié)進(jìn)一步發(fā)展，寶玉“心里干咽，口里說不出話來，便賭氣向頸上抓下通靈寶玉來，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見沒摔碎，便回身找東西來砸”。這回摔玉非同小可，攪動了一場上下不安的波瀾，驚動了賈母，此是后話。

此回，寫寶黛由于一時氣惱，拌起嘴來，兩人賭氣，互相瞪著對方，但話到口邊留半句，那四目圓睜，你看著我，我瞪著你的樣子，真真堪比“烏眼雞”相斗。作者單單括出“烏眼雞”這一形象，表現(xiàn)人與人吵架時互不相讓、怒目而視的情態(tài)，形神畢肖，入木三分。

換個角度看，《紅樓夢》不失為一幕幕錯綜復(fù)雜的“宅斗劇”。在書中，我們至少能看到以邢夫人和王夫人為核心的長房和二房之間的明爭暗斗，以趙姨娘為代表的嫡庶之爭，以邢夫人和王熙鳳為重頭戲的婆媳斗，當(dāng)然還有主仆之間、仆從之間的爭斗。第十六回王熙鳳向賈璉訴苦，說那些管家奶奶沒一個是好惹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說槐的抱怨。‘坐山觀虎斗’‘借劍殺人‘引風(fēng)吹火‘站干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鳳姐的貼身大丫鬟平兒私下里曾和那些管家媳婦透底：“你們怕二奶奶，只有我知道，她心里也怕你們呢。”此言不虛。

探春管家時，沒少受刁難，一句“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雞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可謂一語道破賈府內(nèi)部的深層矛盾，非親歷者不能言。幸虧她“才自精明智自高”，關(guān)鍵時刻化險為夷，才將諸事處理得妥妥帖帖。

一部《紅樓夢》，表面看寫的是大觀園中姑娘們衣食無憂、風(fēng)花雪月的詩情畫意，背后卻暗藏各種爾虞我詐、你爭我斗的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探春以“烏眼雞\"之說高度概括賈府的這種宅斗，傳神醒目，發(fā)人深思。而大觀園之外的權(quán)勢之爭、政治傾軋，又何嘗不然！

（本文系山東省2023年度教育教學(xué)研究課題“新課標(biāo)下高中語文閱讀素養(yǎng)提升有效路徑的探究與實踐”階段性研究成果，課題批準(zhǔn)號：2023JXY454）

（作者單位：張善存，山東省滕州市第二中學(xué)；駱祥全，山東省滕州市北辛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