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番蓮與袖蝶的無盡戰爭

秦彧/文

西番蓮與袖蝶的無盡戰爭

秦彧/文

西番蓮的全身飽含氰苷，每根枝條、每片綠葉都有致命的毒性。歐洲移民們剛剛在南美洲安家落戶的時候，曾經試著用西番蓮充當飼草，為此，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生機勃勃的美洲熱帶叢林，是西番蓮科植物的家園。它們很享受這里濕熱的氣候與肥沃的土地，但也必須每天面對無數食草動物的虎視眈眈。作為一株動彈不得的弱小植物，西番蓮們并沒有選擇束手待斃。

想要抗拒天敵的無情吞噬，把自己變得不可冒犯是個不錯的主意。大部分西番蓮演化出了犀利的化學武器——它們體內含有一類被稱為氰苷的氰基糖化合物。氰苷容易在動物的腸胃里分解出氫氰酸，這是自然界中毒性最強的物質之一，只要一丁點兒氰苷，便足以殺死絕大多數種類的動物。

西番蓮美麗的花朵也能產生有毒的花粉，它們還利用氰苷保衛尚未長成的果實。在種子順利成熟之后，西番蓮會撤去果實中的氰苷，搖身一變成為美味的百香果。這些芳香甜蜜的熱帶水果，可以吸引大批饞嘴動物為西番蓮傳播種子

西番蓮的生存戰略看似睿智而完美，一群漂亮的小蝴蝶卻因此有了可乘之機。袖蝶是一類有著狹長翅膀的蛺蝶科蝴蝶，它們演化出了能夠化解氰苷毒性的體質，從而成功突破西番蓮的化學防線。袖蝶經常吮吸西番蓮的花蜜和花粉充饑，并在體內蓄積氰苷保護自己。幾乎沒有捕食者能夠消受這些小毒物，成年袖蝶因此擁有可以長達9個月的壽命。

一只在西番蓮枝葉上產卵的袖蝶

如果說袖蝶訪花的行為是為西番蓮授粉的有益之舉，雌性袖蝶在枝葉上產卵養育后代的做法卻讓西番蓮很受傷。

袖蝶在西番蓮上產的卵

看，袖蝶幼蟲吃得多香甜

這些討厭的毛毛蟲毫不畏懼西番蓮的毒性，反而和它們的父母一樣利用西番蓮毒素充當自己的保護傘。

豹葉西番蓮的葉子

面對袖蝶家族肆無忌憚的侵犯，不堪重負的西番蓮們不得不奮起反抗。

不同種類的西番蓮紛紛調整合成氰苷的遺傳“秘方”，試圖用新型毒素殺傷兇惡的袖蝶幼蟲。可惜在西番蓮改進化學武器的過程中，袖蝶們也在毫不示弱地同步演化。一輪輪錯綜復雜的演化競賽之后，不同種類的西番蓮各自擁有了成分不同的氰苷，幾十種袖蝶也分別適應了特定類型的西番蓮毒素。

這種高度選擇性的演化適應，對于袖蝶們來說可謂有利有弊。一方面袖蝶媽媽產卵的時候必須非常小心，只有認準自己家族能夠對付的某種或某幾種西番蓮，孩子們才能獲得安全的食物。從另一個方面來看，包括其他種類袖蝶在內的動物都不敢招惹這些毒性獨樹一幟的西番蓮，每種袖蝶因此擁有了家族專屬的寄主植物，袖蝶幼蟲的生存壓力反而相對減小了。

是被各種各樣的毛毛蟲一起吃，還是被特定種類的袖蝶幼蟲單獨吃，這對于可憐的西番蓮們來說并沒有本質不同。

看來，改進化學武器并不是對付袖蝶侵犯的最佳方案，西番蓮們被迫尋求更加富有戰略性的毛毛蟲壓制之道。

經歷了許多代的優勝劣汰，一種名不見經傳的西番蓮練成了絕妙的模擬大法。豹葉西番蓮簡直像一位睿智的心理學大師，它們針對袖蝶的生活習性量身定制了一整套擬態防御戰術。研究豹葉西番蓮的生物學家們無不感到腦洞大開。

豹葉西番蓮的葉片上長出了線狀的淺色斑紋，形狀也變得像一只雙翅平展的蝴蝶。葉片上的奇特斑紋，是豹葉西番蓮模仿花葉萬年青的成果。

花葉萬年青的葉片

花葉萬年青經常在美洲叢林中與西番蓮比鄰而居，它們是天南星家族中毒性最強的植物之一。

袖蝶幼蟲并不具備對抗花葉萬年青毒性的能力，沒有一只袖蝶敢在花葉萬年青的葉片上產卵。有了與花葉萬年青氣質神似的葉片，袖蝶媽媽們只要稍不留神就會與豹葉西番蓮擦肩而過。

豹葉西番蓮的葉片之所以形似蝴蝶，是因為它們還掌握了另一種欺騙手段。

仔細看看豹葉西番蓮的葉片，是不是真的很像蝴蝶

夜晚來臨的時候，袖蝶們喜歡聚集在一起，選擇一個固定的過夜場所成群棲息。在暮色沉沉的密林中，搖曳于微風中的豹葉西番蓮葉片像極了一群停棲的袖蝶。被冒牌蝴蝶迷惑的袖蝶只能無奈地另找家園，西番蓮也就避免了與這些危險分子的近距離接觸。

夜間在集體休息的袖蝶

即使認出了豹葉西番蓮的真面目，急著產卵的袖蝶媽媽還將面臨更加嚴峻的心理考驗。在整個發育過程中，袖蝶幼蟲必須吃到足夠數量的西番蓮葉子才能長大。在食物匱乏的情況下，絕望的毛毛蟲們常常會自相殘殺。袖蝶媽媽們都是無師自通的數學家，它們會按照西番蓮植株的大小產下數量合適的蝶卵，以此保證孩子們擁有足夠的生存資源。

豹葉西番蓮葉面上的黃色圓點，遠遠看去像一顆顆即將孵化的蝶卵

豹葉西番蓮充分利用了袖蝶媽媽的謹慎性格，它們在葉片上演化出了一些黃色的圓點，遠遠看去酷似一顆顆即將孵化的蝶卵。這樣一來，好不容易找到寄主植物的袖蝶媽媽經常會產生錯覺，認定這些西番蓮已經被捷足先登的同類產下了卵。考慮到自己的后代將較晚孵化，因此很可能淪為其他袖蝶幼蟲的獵物，糾結的袖蝶媽媽難免會失去產卵的勇氣。

為了給企圖產卵的袖蝶留下更加惡劣的印象，豹葉西番蓮還有一個有趣的小花招。它們的枝葉通常以一種垂頭喪氣的姿態生長，從早到晚總是一派奄奄一息的倒霉相。

雌性袖蝶會本能地回避即將枯萎的植物，以免孩子們日后失去食物來源。面對一株株似乎分分鐘就要變成枯枝的豹葉西番蓮，不難想象，袖蝶媽媽的心理陰影面積會有多大。

豹葉西番蓮狡猾的組合戰術，真的能蒙騙貪婪的袖蝶嗎？

從實際情況上看，以豹葉西番蓮為寄主的袖蝶想必有辦法對付如此巧妙的偽裝，因為它們的數量一直相當可觀。

至于袖蝶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生物學家們暫時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聰明而又靚麗的豹葉西番蓮

有一點我們可以確信，西番蓮與袖蝶兩大家族之間的同步演化競爭永遠也不會停止，它們都在孜孜不倦地探尋著更加絕妙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