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冢

◎蕭卻憶

杏花冢

◎蕭卻憶

報國寺的春日總是來得這樣晚，待山腳下的芳菲匆匆謝過，寺角的幾株杏樹才漸次開花。在大殿替父親祈福過后，流蘇轉到這里來想折上一枝，誰料還沒碰到那如云如霧的花朵，一旁的圍墻上卻忽然“撲通”一聲，掉下個人來。

杏花也撲簌簌地落了下來，紛紛似雪，嚇了流蘇一跳。她連忙退后幾步，只見那人拍拍衣衫站起身，見面前有個人，也是一臉驚訝。許是流蘇的臉色不大好，他的神情很快便羞赧起來：“對……對不住，姑娘，小生唐突了！”一面說著，一面規(guī)規(guī)矩矩地作揖。

流蘇這才定了心神，抬眼打量他。只見他一身青布衣衫，雖已洗得發(fā)白，卻仍干凈整潔。方才從圍墻上一躍而下，顯然身手矯健，但此刻開口，卻是滿滿的書卷氣。他背上一只背簍，放著些雜草樣的東西，一枝雪白的杏花插在當中，格外明媚。

見她不說話，他連忙又作了個揖：“小生寄居在寺里讀書，今日上山采藥，因懶得繞道山門，才從圍墻翻進來，不想驚嚇了姑娘。”似是瞧見她方才要折花，他的眸子忽然一亮，笑如艷陽：“倘若姑娘不嫌棄，這枝杏花便送與姑娘罷。”

花枝遞到眼前，流蘇仍是怔愣著說不出話，不為別的，只為這枝杏花是她從未見過的好看。她本以為寺角這幾株便已算作世外仙姝，誰知他的筐里竟然還有人間未見的孤香。她最終笑著收下了那枝杏花，并知曉了他的名字。

華玠。玠，美玉也，真是人如其名。

他說那株神仙般的花樹就長在寺后的深山里，她終是沒忍住，悄悄跟他一同往山中尋去。他們坐在杏花的幽香里，從晨光熹微，到夜漫星河。他折了花枝別在她發(fā)間，她采下花朵要釀杏花酒給他喝。春去秋來，花落果生，他向她許諾，秋闈定會全力以赴，否則以他一介窮書生身份，如何有臉面去向她這個官家小姐提親。

“倘若你考上狀元，又會如何待我？”她看似云淡風輕，實則忐忑不安。他立刻起誓：“我華玠此生只傾心你一人，無論境遇如何，定會傾盡全力，護你周全！”她笑了，取下杏花玉簪插在他的發(fā)髻里：“以簪為證，見簪如見我。”

山林間有風吹過，颯颯有聲，仿佛也在為他們相賀。但他們卻沒有想到，變故也如花開花落，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就在這日分別后，回去的路上，她的車子與一輛華麗的馬車相撞。她下車道歉，車中人探出頭來，將她上下打量一遍，忽然猥瑣笑道：“好一個標致的小娘子，若能跟我一同回府去，就不用你賠了，如何？”

她頓生厭憎，立刻將他一頓臭罵。本以為不過是尋常的登徒子，誰料那人不怒反笑，竟令手下動手來搶她。她高聲呼救，驚動了巡街的衙役，這才沒被他們拖走。誰知衙役竟也對他點頭哈腰，她這才知道，眼前這惡徒不是別人，正是當今丞相的獨子王鶴。

“小娘子性情剛烈，我喜歡。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臨走時，王鶴留下這樣一句話，想到傳聞中他的種種惡行，她只覺徹骨冰寒。

不多久，王鶴的聘禮竟然送上了門。父親氣得把那些東西悉數(shù)砸爛，在屋中踱了千百回，最后卻只剩下一聲嘆息。流蘇這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王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的獨子被他寵得無法無天，京城無人不知。

“父親，實在不行女兒就……”父親卻干脆地打斷她的話：“實在不行我就辭官回鄉(xiāng)，朝中王丞相專權，也無我的立足之地。爹爹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流蘇心中千回百轉，想著要去告知華玠，卻正趕上開考的日子。三日后，父親遞上辭呈，但沒想到，當天夜里官兵就沖進了家門。

父親以徇私枉法的罪名被帶走，王鶴慢慢踱進門來，神情說不出的猙獰：“還沒人敢砸我的聘禮，我要讓你們知道，什么叫后悔……”他狂笑著離去，留她在一片狼藉的院里站了一夜。這一夜，她只覺天都塌了。

接下來的日子，她不停地奔走求告，但沒人敢與丞相作對，父親在牢里受盡折磨，終于撒手人寰。她眼淚哭盡，而曾經(jīng)許諾要護她周全的華玠卻如消失了一般，再無蹤跡。

她心灰意冷，終于決定以命相搏。

但王鶴出入隨從眾多，難以近身，她等了許久才終于等到一個機會。那夜她扮作乞丐，潛伏在酒樓門口，只等王鶴出來，就撲上去要了他的命。誰料一行人出現(xiàn)時她卻猛然發(fā)覺，王鶴身邊站著的那個人，竟是許久不聞消息的華玠。

他的發(fā)髻上還插著她送的那支杏花簪，只是面頰上曾經(jīng)的書生意氣早已被滿滿的諂媚所取代。直到華玠攙扶著王鶴上了馬車，流蘇才回過神來，匕首的刀鋒在手心里劃出深深的血痕，她卻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痛楚。始終是沒有上前。

直到那一日，她想沖進丞相府里去殺了那惡賊，來到門口，卻發(fā)覺整個相府掛起了白幡。再一打聽才知道，就在她遇見他們的那天夜里，王鶴竟然失足落水而亡。王丞相失去獨子，中風倒地，一病不起。

站在一片縞素的丞相府前，流蘇忍不住狂笑，笑這惡賊再也不能作惡，笑父親的仇終于得報，笑華玠有眼無珠，機關算盡一無所得。

丞相一黨土崩瓦解，曾經(jīng)的冤獄紛紛平反，然而她的父親卻再也不會回來。流蘇頓覺了無生趣，京城也沒有什么值得她留戀，她決定帶著父親的骨灰回家鄉(xiāng)去。

離開的那天，菜市口有人被斬首，圍觀的人堵住了路途，她不得不讓車夫改道。行刑前，只聽百姓一片惋惜之聲，她忍不住好奇，便問是怎么回事。

車夫搖頭道：“姑娘不知道嗎？那王鶴本來水性極好，只因被這姓華的公子刺傷，才落入水中淹死，官府判了華公子斬首，百姓們也是不服啊，畢竟他替京城除了一害……”后面的話流蘇已聽不到，許久，她只覺自己顫抖的聲音仿佛遠在天邊：“這華公子……是用什么刺的？”

“聽說，是一支玉簪。”

馬車飛快前行，灑滿鮮血的刑場被拋在后面，流蘇眼前漸漸模糊，淚水無聲落下。耳邊萬籟俱寂，恍惚間，仿佛回到了那個靜謐的午后，杏花樹下，他坐在她身邊，信誓旦旦地說：“我會傾盡全力，護你周全。”

她還記得那天的風，那杏花的幽香，只是花下鄭重許誓的那個男子再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