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冷葬海棠花

◎六州笑

霜刀冷葬海棠花

◎六州笑

水泊梁山，枯老的虬枝在水邊橫斜，高大的柏木層疊成林，有淺淡天光自云層漏下，微風跳躍在枝梢，帶來幾聲婉轉鶯啼。

馬蹄聲漸近，女子勒轉韁繩，如花容顏朝這畔風景望來，只見她烏黑的蟬鬢青絲束起，疾馳而來時，馬兒揚蹄翻起一陣細塵。她是扈三娘，江湖人稱“一丈青”。未上梁山時，她的大名早被梁山眾人提及，都道扈家莊的三小姐掄兩口日月雙刀，最為英雄。

可如今她打馬狂奔，心中卻滿懷小女兒情思。她成為宋江義妹后被許配給“矮腳虎”王英，可新婚伊始，她并不滿意。王英傻氣，紅燭輕羅帳、描金同心枕都那般美好，可他坐在榻邊只會傻笑，望著她姣好的容顏，結巴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說起來，他們的初見很滑稽。那時她還是扈家莊千金，已與祝家莊的三少爺訂婚，彼時伊人英姿颯爽，刀光相錯恰如風飄玉屑，雪撒瓊花。時逢宋江率人攻打祝家莊，扈三娘率三十余輕騎為祝家助攻。王英在宋江麾下挺槍與她對戰，只一眼便教他的魂魄都被攝了去，直愣愣地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她的容顏……

她騎一匹青鬃馬，唇畔是自信張揚的笑，舞起刀來英姿颯爽，王英當場竟生親近之意，扈三娘怒得直接將他挑下馬來捉了回去。她抿唇蹙眉，狠狠瞪著那雙追隨她的眼睛，他滿腔的情意，她卻從未入心。她是嬌俏女兒家，若是回了扈家莊下馬解甲，換上裙裳，便能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不必在意莊外的恩怨殺伐，只消挽袖顰笑便好。

誰知翻天覆地的變故須臾發生，她被林沖生擒，后來祝、扈兩家慘遭屠戮。噩耗傳來，她只能歇斯底里地撕碎一切能撕的布帛，染了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肉里。她咬牙含淚，卻絕望得喊不出一句話來……

也罷，大約是家破人亡終須看淡，也許是逼上梁山開啟了新的征程，她成了梁山上出類拔萃的女頭領，做了宋江的義妹，被許配給王英—再次見他時，王英以丈夫的身份出現，穿著大紅衣衫，緊張而歡喜，一句話顛來倒去說得語無倫次……她嗔望他一眼，翻身就面朝里去，不再理會。可王英沒有放棄。他傻笑著說，總有辦法讓她愛上他。

她不知道，王英始終記著初見那日，她纖纖玉手持著雙寶刀刃，舞動間仿佛空氣都靜止了，剎那間無數海棠花在他心底大朵大朵盛開。

日后出去執行任務，扈三娘與王英都被分派在一處，兩贏童貫、三敗高俅的戰斗中，王英也常與她并騎而行。每次她打馬遙遙在前，一身膽氣，英姿颯爽，都被他看在眼里，刻在心上。她立下赫赫戰功，可每次轉身回眸間，便望見他不離不棄地跟在身后。看她舞刀如風，看她赤色披風翻飛，仿佛狼煙戰火中的一枝艷麗海棠。

梁山排座次，扈三娘的石碣排名59，與王英共同擔任專掌三軍內探事的馬軍頭領。那晚兄弟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在她身旁笑得眉目舒朗。兄弟們在一旁開著他們的玩笑，她有些促狹地和他們豪爽飲酒，王英卻只緊緊握住她的手。那夜的星空分外清朗，他和她并肩行在山道上，幽徑旁的嫩芽吐芳，他亦訴說著纏綿的歡喜。從前見過那么多繁花，如今有嬌妻在側，才知一枝海棠足以壓群芳。她羞得臉頰緋紅，像是染上云霞般的胭脂色，也不知是酒醉還是情濃。

前塵紛雜，往事沉重，她在悲哀的紅塵戰亂中輾轉，早已家破人亡，手持兩把雪刃霜刀征戰，心中卻是滿目瘡痍。如今有一人甘愿呵護，何不就此珍重？日后就這樣與他生活也好。

可惜，太多情愛至看透時才驚覺水月易碎，她想明白后想要去靠攏，那人卻陡然歸去，甚至沒留下一句辯白與嘆息。她苦苦追尋，終是落得苦命同死的結局。

那時，他們奉命征討方臘，她與王英跟隨宋江打到烏龍嶺邊。他們帶著三千馬軍，正迎上方臘的軍隊，亂戰中王英被敵方刺下馬去，陡然命絕，再難生還！那一瞬，是悲憤，是大慟，是悔恨，還是痛至骨髓？她只覺四肢的血液仿佛都沖到腦中，眼前滿滿當當都是他曾經的笑容，他跟在身后，他回護在馬前，他們一次次搭檔并肩、相互扶持。縱然早就知曉刀劍無情，但她如何能接受他就這樣突然逝去！

怒極的她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回身來救王英，卻被敵軍的鍍金銅磚打中面門，剎那間頭暈眼花，世界在她眼前一點點染紅，她反而笑了，像一朵凋零的海棠。風刮過她的兩鬢，留下最后一縷嘆息，她從馬背上跌落，殷紅的血染紅了飛騰的塵埃。

在最后一刻，她想起少年恣意時，不知人生苦短情長，那時的天光那么淡薄，樹影蔥蘢嬌花照水，她執鞭縱馬刀舞瓊花。后來家破人亡，她不知珍重韶華，那時的愛恨太烈，刻骨冤仇的疼痛過后只剩冰冷淡漠的麻木。再后來，她上了梁山嫁給王英，初為人婦本該洗手做羹湯，她卻太倔強，常年笑傲沙場，兩人獨處時卻吝惜給他好顏色。如今她終于想要珍惜，他卻在她眼前逝去，她再憶起他的好，他的甘愿追隨，卻都化成無痕的云煙……

此生的濃情太短，遺憾的事太多，她伸出雙手抓向虛空，只有模糊的天地山巒、草木蟲魚，王英的面容在眼前一閃即滅，她帶著遺恨墜馬，鮮血綻放成海棠花。她在紛飛的刀光劍影里閉上眼眸，香消玉殞，成就一段水滸傳奇，也留給人間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