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不為君，該做折花

◎吹不散眉彎

此身不為君，該做折花

◎吹不散眉彎

圖/符 殊

荒野殘垣，云淡風輕。恢宏華麗的宮室在日曬雨淋里剝蝕，雕梁畫棟皆褪去往昔的金粉美態，顏色盡改。在時光的無涯里，朱紅的端方由黯淡的衰頹取代，曾經光可鑒人的青石宮磚早已蔥蘢遍布，與它有過交集的人蹤影不知。榮辱沉浮如不系之舟，甚至不及角隅的苔痕來得真實清晰。

江山浩瀚，千古君臣，終究不過清夢一場，那些悲歡離合蕩氣回腸，卻也散得那樣快。

那時應是暮春時節，繁麗景致已經開始消退。日光映照在他的身上，仿佛有些溫度，又分明帶著些許清冷。此刻他的心是空曠的，所有浮華靡靡帶來的短暫充實都已然不見，余下密布的傷痕，像光陰刻下的斑駁年輪。

車馬勞頓，身疲心哀。他委身于囚車，一路向北，與故國舊城漸行漸遠。他叫趙佶，曾是大宋最尊貴的人，而此時囚送他的是金人。

北行途中初見杏花，他悲戚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艷，灰暗的心在瞬間被光明點燃。深淺濃淡的黛綠間，仿佛有冰雪勻染，澄澈潔凈。他一眼望去，心為之癡迷，不由喃喃贊嘆，這杏花多像沾染了胭脂的顏色。

這讓他想到了宮內女子薄妝的容顏。曾經，宋宮高墻內多少佳人為君一顧粉黛脂香濃，多少如花美眷拼盡心力爭奇斗艷，許是見慣了，他從未如此刻這般發自心底的憐惜。彼時天下山河握于拊掌，他亦無多少憐憫仁慈，只顧風流享樂，不枉來人間一遭。整日絲竹環繞，歌舞相伴，卻與這世間的自然靈動遠遠隔絕。直到此時一朝淪為階下囚，反見天然韻致。

命運當真諷刺！

枝頭杏色流光，他便沉浸在這美好中無力自拔。幽香直沁人心，嗅起來干干凈凈。他細細端詳，又閉目思量，不知如何才能留得住它。宋人以“蕊珠宮”代指天上仙境，他覺得這杏花仙姿曼妙，該不是俗世之物。只是他如今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把握，又如何能留住這轉瞬即逝的芳華。

光陰漫溯，乘舟逆流，而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如宋徽宗和唐玄宗。唐玄宗倉皇南逃，宋徽宗屈辱北去；他們都喜美人，前者鐘情，后者流連，卻都落了個結局寥落；玄宗到底留得大唐氣數，徽宗則將北宋葬于荒野。

想那楊貴妃馬嵬坡下死時，也必如這春日杏花般，凄楚凋零，惹人垂憐。紅顏彈指成枯骨，杏花風雨墜入泥。風雨不解人情，不懂憐香惜玉，不管人世冷暖際遇。所以，趙佶北行相遇的春杏也注定在風雨中萎謝。

他望著滿目殘紅，一如望見自己的命運，還有在帝位上被折損的初心。岳飛曾在《滿江紅》里意氣書下：“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為人臣者赤誠忠心，抒發慷慨悲吟。其實，為君者的苦痛何曾會少？這趨向淺薄的春光都已讓他沉湎于王朝之殤。

愁，苦。愁到深處，自然苦楚。他寫瘦金時堅韌疏朗的筆法只在宣紙上暈開墨跡，未在朝堂留下淋漓酣暢的一筆。他的多情不只讓多少宮人寂寥吟白頭，亦讓北宋的命運窮途末路。他終究做了大宋的摧花人，什么也沒能留住。

獨身為囚的日子里，他變得異常清醒。陌生之地，金人之虜，他的威嚴帝氣消散不見，他不再是那個位尊九五眾星拱月的宋帝，只是于他鄉離緒滿懷又悔恨難言的落魄囚人。聽人言浪子回頭金不換，可惜他的賭注太大，輸了整整一個帝國，千千萬萬的黎民。即便悔恨，也已太遲，再無翻盤的可能。

天空下起微雨，雙燕偕飛。他羨慕它們的恣意，卻又離恨重重，不知憑何寄。燕不知人言語，不理會人的愁苦，可他的落寞太難排遣，連燕也不愿放過。

奢侈蝕去了帝國的根基，但他卻并非最愛金銀。金人掠奪宋宮財富之時，他只為藏書易主仰天長嘆。既然不是執著于俗物之人，又何必揮霍至那般田地！

也許從一開始便錯了。

他登上帝位是命運的移棋，他不曾為了皇位處心積慮，亦非先皇的子嗣。原本他可以做個閑散度日的王爺，醉心于山水，流連書畫文墨，贏得才子美名。史官亦言：“宋不立徽宗，金雖強，何釁以伐宋哉。”他天賦異稟，獨不能為君，偏偏成了君。朝政的重擔壓在他慣于隨性的肩上，江山不比書畫，不是他揮毫便可寫就。

歷史的輪回總是相似。他亦像極了很多年前的一個男子，皆是書生之身錯入帝王命格，將河山攪得黯然失色。多年前的男子名喚李煜，南唐后主，千古詞帝。趙佶將他的悲劇延續得更為轟轟烈烈。

北行不知多少里，他已經望不見故宮舊景。置身此處，天遙地遠，萬水千山。除卻國恨家仇，還有心悸驚惶。從前的路已成殘垣，未來的歲月如鐐銬，即使身不死，心也遍體鱗傷。

趙佶信仰道教，所以也稱道君。精神相托，以夢消遣，他是信的。哪怕自欺欺人，總不會比現實更加慘淡。縱然身已在金人禁錮之下，他依舊盼著夢回故宮，彼時他還不是亡國之君，仍享清樂太平。這夢他也做過，夢中一時歡愉，盡管虛無，也可成一種慰藉。

如今他卻連輾轉入夢都變得艱難。冷衾孤夜，他愁多恨深，懊悔與悲慟充斥夜的空蕩，重回宋宮的夢都難做了。反反復復，不能成眠。

尋常百姓在戰火里流離失所，溫飽成愁，怨恨君主失德招致大禍。徽宗眼見千里繁華、錦繡天下折損己手，悔恨潦落，字字如血。他舊時種下的因只得用余生懺悔，卻依舊徒勞。

北宋埋進了孤冢，他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