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應輝
過年是一壇子帶酒糟的家釀,用漏勺攪和著,將濃濃的酒香勻稱地散出;農婦撈出酒糟,晾曬在和煦的正月陽光下,滋養來年的香醇。泰寧的年味兒足,隨意闖入不熟識的門庭,都會得到滿滿的彩頭。街頭巷尾的新年問候攜著酒香蕩漾。在暖陽烘烤下,慵懶的金湖水面泛起微微漣漪,就連那游弋的魚兒都顯出醉態來。
過了初三,街上陸續有了龍燈,鞭炮聲此起彼伏,鑼鼓的狂響激起舞龍人的野性。他們在銷煙中跳躍騰挪,口里喊著號子。周圍的人被感染了,也跟著喊起來;一路簇擁,一路追逐,走街串巷。不同村的龍盡可能不相遇,遇上了,必然要斗,各自使出蠻力,舞出百般花樣,吸引圍觀的人。有時兩龍相纏,索性只亮一顆龍珠,相互爭搶,人頭攢動,爆竹、焰火齊鳴,小城的各個角落都鬧騰起來……
父親告訴我,過完年初一,小孩就可以舉著各式花燈挨家挨戶去討吉利錢了。初一下午小孩早早地拉了大人開始扎燈,冰心筆下的小橘燈讓人心生童趣;而鄉下的小孩則切切實實地把童趣與勞苦刻在了花燈上,他們趁過年要積攢買橡皮擦和鉛筆的錢。小孩的花燈很簡單,將一個大芋頭削了皮,插幾根纖細的竹篾做骨架,沾上紅紅綠綠的紙,芋頭中間挖一能安蠟燭的窟窿,再將一竹棍插進底部,“芋頭燈”便完工了。每做完一盞,大人都要燃一小串鞭炮,然后才鄭重地交給孩子。父親一個下午都在忙碌,他為我們兄妹四人扎好燈,額外又叫我給鄰家小孩送去兩盞。
剛入夜,我吩咐弟妹們分散到其他孩子群里,可不知不覺他們又偷偷跟在我身后。大家燃上蠟燭,一盞盞小燈簇擁在一起煞是好看。舉“芋頭燈”的小孩挨家挨戶地去敲門,大聲喊著:“高升高升……”每戶人家都笑臉相迎,燃放一小串鞭炮接福。然后按年齡大小分吉祥錢,一分、兩分、五分的硬幣,孩子們揣在兜里丁當響。每到大戶人家,孩子們總想多要幾枚硬幣,便此起彼伏地喊:“高升高升再高升……”淘氣地扯著嗓門喊:“再再再再再高升……”語調像是結巴,更像是一首清唱的童謠。“芋頭燈”走了一波,拐角處又來了一波,燈下映著一張張紅彤彤的臉。
稍大一點的孩子不愿混雜在“芋頭燈”隊伍里。他們早就暗中選了隱蔽的地點扎草龍,鉚足了勁相互比拼著。一條草龍約莫六個大孩子搭伙,哪一條草龍扎得最結實,最像龍,意味著更能得到主人的重視,燃放的鞭炮既大又響,給的吉祥錢也多,有的甚至能給到兩元或五元紙幣,對這些孩子來說是天大的恩賜。草龍身上插滿了燃著的線香,遠遠望去星星點點,像龍的鱗甲閃爍。草龍是用秋收后的稻草扎成的,帶著田間泥土的微香。玩草龍的孩子要齊心,稻草干燥易燃,孩子們眼睛時不時要瞄一眼是否有火苗,抑或嗅一嗅空氣中是否散著焦味。大家都格外小心,一條龍一條心,首尾呼應。游過張家李家,舞草龍的孩子多了一份對故土的守護。
村子里的草龍多,有人提議到別的村去。可是夜里要翻過一座山才能到隔壁長興村,必經的小道旁有幾座墳冢,大家壯著膽子說一定要去。我跑回家從抽屜里翻出一副小銅鈸,據說是父親年輕時上舞臺演樣板戲留下的,后來聽老人說敲銅鈸可以驅邪。我們護著草龍一路吆喝著上山,我把銅鈸敲得震天響。過山岡時沒有人說話,感覺兩旁烏壓壓的影子向我們撲來,大家幾乎是跌跌撞撞跑過那段陰森森的路,我竟忘了敲銅鈸。翻過山后大家整理所帶東西,一個小伙伴居然把整捆的線香跑丟了。我們一路飛奔下山往長興村進發,我起勁地敲著銅鈸;連大人都不敢夜里翻山,我們幾個小孩做到了,這樣的年味兒醇厚而刺激。
現在想來,那一年,我舉著“芋頭燈”在鞭炮聲中買到了心愛的橡皮與本子。那一年,我護著草龍在鞭炮齊鳴時分擁有了夢中的“小白鞋”。那一年,我的小伙伴們扛著“橋燈”徒步兩個鐘頭在縣城的焰火中狂舞,我則離鄉去了外地求學。而今年回到老家,我想為自己的孩子扎一盞兒時的“芋頭燈”……
上青的豆腐,上青的燈
我的同學肖亮管著一個鄉,他很盡心地經營著他的轄區。一個學農林的理科生,卻崇尚浪漫,將鄉野巷陌往小資意境方向鼓搗。他在小溪里弄幾塊大石,意為“中流砥柱”;立一亭取名“樂亭”,讓人猜“樂”是讀“yue”還是“le”,然后引出書中典故;鄉里一花一木的妥善安排,他都要說出個道道來。對與不對,全不重要,歡樂之意則油然而生。
這個鄉叫上青,盡管不是肖亮的出生地,他卻常因這方土地而感動。上青的溪流穿越了丹霞峽谷,順風順水地漂到了下游的城里;每張竹筏也順著肖亮的九曲回腸漂蕩,讓人忍不住扯開嗓子來一首道地的山歌,在山谷間繚繞,在溪流中涿淖。
肖亮邀我去吃豆腐宴。百來桌的流水席,純手工秘制豆腐,幾十種花樣菜譜,食材全是豆腐,那露天底下的饕餮,氣派堪比人民公社時期的集體年夜飯。飯香、菜香、酒香,倚著薄霧升騰,瞬間把農家客人的心思掛在了彩虹之上。上青的豆腐在泰寧本地最出名,不同鄉鎮的人都希望能來吃上一塊,像是過年儀式上的一個標簽。而我最懷念的是另一個標簽——上青的橋燈會。
正月十五像是最后的狂歡日,新年的任性就要在這一天終結。在我的記憶里,雨水永遠淋濕著元宵節,舞龍玩燈的人們似乎要撕裂這雨幕,恣意地在大街小巷穿梭往來。上青的橋燈隱藏在山里,誰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騰空而出。夜很寂靜,可以辨出雨滴后面農家的喘息聲,似乎山里都潛伏著夜行的人,泥濘的路,黑沉沉的大山。
似是春雷炸響,山崩地裂,八大鳥銃連發,有人高聲歡呼,夜幕籠罩的大山隱約閃現出亮光。大家吶喊起來,上青的出燈儀式在粗獷的喧鬧中開始。遠處的山像墨染的桑麻,閃爍的橋燈扭著身子在夜里愈來愈清晰,匯聚成一條盤旋的火龍向人們奔來。四方的鞭炮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那藏在大山深處的龍像是耍著性子,遲遲不肯露出真容。
大家焦急著,鳥銃也急了,沉悶而威嚴的巨響再次沖向夜里,雨被打散了,那山里突然同時鉆出幾條火龍,急急地從夜的深處奔騰而來。人們早就候在空曠的學校操場周圍,巴巴地望著火龍極速游來。照例是爆竹在地上撒著歡,絢麗的煙花在空中跳躍,雨似乎停了,轉瞬間那蜿蜒的龍就到了眼前。有人大聲數著每條龍由多少盞燈組成,最后都放棄了,六條游走的龍混雜在一起,交替穿梭,全然分辨不出你我;只有那高昂的龍頭,互相追逐著,在這窄窄的空地里翻騰……
肖亮告訴我,上青的“橋燈”最多時有十幾條匯聚在一起。每個村子都出一條龍,由家家出一節龍身組合而成,由板凳改裝,安上四盞花燈,每條板凳前后有榫鉚,方便連接鄰居家的板凳,人丁旺的會出好幾節,俗稱“板凳龍”,但大家都愛稱其為“橋燈”。鄰里鄉親家家戶戶搭上一把,橋似乎也成為一種鄉野圖騰,有橋必有人,人們將這一方山水世代相通相連。
山里人堅信豆腐是凝聚了一個地方水土的精華。每到異鄉必然先食當地的豆腐,便是服水土了;能消百病,算是融合共生;消去了肉身和精神的隔膜,搭起了身心的橋梁,與那“橋燈”意寓相應。經歷了這些年的漂泊,到了家鄉,無論是誰的家鄉,我都會把心平鋪在地上,讓這些醇厚的民風民俗描畫在上面,融進我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