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江寧
朱啟鈐:篳路藍縷的拓荒者
文孫江寧

朱啟鈐的傳奇人生經歷了從晚清時期、北洋軍閥時期、民國時期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四個時期,在中國近代建筑史上乃至中國近代史上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歷任晚清、北洋政府要員。辛亥革命之后,朱啟鈐在1912年7月至1916年4月的3年零9個月期間,共任職了北洋政府中5任交通總長、3 任內務總長和1任代國務總理。朱啟鈐既是官場要員,又是一個勤勤懇懇的學者,同時還是一個地道的實干家。他酷愛民族文化,不吝家財搶救收藏文物,旨在保存、研究和交流,并有多部著作問世。他急公好義,熱心公益事業,一生中做了許多實事。如修繕、改造社稷壇,為民眾興建公園,改造京城的交通情況,以利行人。這些利國利民的舉措在當時都屬首創。退出政壇后,開發北戴河,發起組織地方自治公益會,抵制洋人覬覦北戴河海濱的野心,維護了國家主權。國家淪陷期間,朱啟鈐拒絕參加漢奸組織“維持會”,保持了民族氣節。新中國成立以后,他關心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曾經對天安門廣場的擴建工程提出了建設性建議。在學術層面上,朱啟鈐創辦了中國營造學社,對中國古代建筑進行了較系統的整理,匯集了豐富的歷史資料,為后來中國古代建筑研究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開啟了研究中國建筑史學的大門。
朱啟鈐(1872-1964),譜名啟倫,字桂辛,號蠖園,晚年別署蠖公,祖籍貴州紫江(今開陽縣)。朱啟鈐的祖父朱士熙曾中舉人,還當過湖南一個縣的知縣。父親朱慶墉是秀才出身,曾經師從貴陽著名學者傅壽彤。傅壽彤身跨官學兩界,對勤奮好學的朱慶墉很是欣賞,后來,傅把自己的長女傅夢瓊嫁給了朱慶墉。

1900年后,朱啟鈐進京任職,從此官運亨通,歷任京師大學堂譯學館監督、京師內城、外城巡警廳廳丞、東三省蒙古事務局督辦、津浦鐵路北段總辦等職。



任內城巡警廳廳丞時的朱啟鈐

辛亥革命以后,北洋軍閥連續統治中國達16年之久。從1912年7月起,朱啟鈐連任陸征祥、趙秉鈞內閣交通總長,次年7月代國務總理,8月任熊希齡內閣內務總長。他在北洋政府中共當過5任交通總長、3任內務總長。1915年,袁世凱復辟帝制,朱啟鈐曾任大典籌備處處長。1916年袁死后,朱啟鈐以帝制禍首被通緝,1918年獲特赦。1918年8月,雖然朱啟鈐被選為安福國會參議院副院長,但沒有就任;1919年,朱啟鈐作為北方總代表參加南北議和;1930年,他還被張學良委任為北平市長,也未就任。因此,實際上1916年以后,朱啟鈐的宦途生涯就已經基本結束。從1891年到1916年二十幾年的時間里,朱啟鈐從一個地方小吏,一步一個腳印,后來變身為中央大員,達到了他仕途生涯的巔峰。在任期間,他做了許多利國利民的實事,其中最為人稱道的當數北京城的改造和北戴河的開發。
舊時候的北京城市交通極其不便,南北東西的通行都得繞行皇城,白白耗掉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人們苦不堪言。朱啟鈐在任內城、外城巡警廳廳丞的時候就對這種情況了然于心,因此,他上任內務總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實施他心里企劃已久的北京城市改造計劃。經過周密的計劃,朱啟鈐開始了他對北京城的改造,這也是北京城邁入現代化城市之列的第一步。
1915年6月16日,雖然天公不作美,但是正陽門改造工程開工典禮仍舊按照原計劃冒雨舉行。在雨中,朱啟鈐手持一把特制的銀鎬,刨掉了正陽門城樓甕城上邊的第一塊城磚,并宣告修改正陽門工程正式開工。這標志著他對北京城的改造也正式開始,也因之成為改造北京城的第一人。這柄有紀念意義的銀鎬重30兩,現存于首都博物館,紅木做的手柄上刻有“內務總長朱啟鈐奉大總統命令修改正陽門,爰于1915年6月16日用此器拆去舊城第一磚,俾永便交通”字樣,是對這段歷史最真實的證明。
正陽門的改造是朱啟鈐的北京城市改造計劃的重點和難點,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其所處的時代,雖然清朝政府的統治已經結束,但北京皇城作為封建王權的象征,尤其是正陽門乃堂堂“國門”,仍然在人們的心目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朱啟鈐深諳這一點,心里頂著巨大的壓力,但是,他對北京舊城的改造和保護具有獨到的見解。
正陽門在北京內城的九門當中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位于北京內城中軸線上,規模宏大,取意“圣主當陽,日至中天,萬國瞻仰”,又稱為前門。前門原是一組城池建筑,由正陽門、箭樓、甕城、正陽關帝廟、正陽觀音廟、正陽橋和五牌樓等幾部分組成。正門除了皇帝出巡、祭祀等活動,終年處于關閉狀態,平時百姓、車馬只能走甕城兩側的“閘門”,并且有時間限制,太陽落山前就要關閉閘門。再加上正陽門外有京奉、京漢兩條鐵路線的終點,因而交通擁塞,成了北京城南北交通、內外交流的瓶頸。
為了改善這種狀況,1914年,擔任內務總長兼北京市政督辦的朱啟鈐向大總統袁世凱提交了《修改京師前三門城垣工程呈》,大意是:京師作為首善之區,是中外人士參觀聚集的地方,而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三個地方,由于建筑摩肩接踵,繁密非常,再加上正陽城外京奉、京漢兩條鐵路干線的終點車站匯聚于此,顯得空間愈發狹窄,嚴重影響了市政交通,亟待改造。呈折中并附上詳細的改造計劃方案。他提出拆去甕城,保留箭樓,在正陽門城墻兩側各開兩個門洞,以月墻地址改筑馬路,以便出入。由于資金籌劃得當,因此該計劃順利獲批。
朱啟鈐的整體改造計劃除實施了修改正陽門的工程外,還拆除了天安門廣場的千步廊。該工程打開了皇城對北京城東西交通的禁錮,為今天北京城的現代化建設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他還主持打通了府右街、南長街與北長街、南池子與北池子,開通了京城南北方向的交通要道,解除了皇城對北京南北交通的禁錮。
朱啟鈐對北京城的改造還包括天安門西側的社稷壇的修繕與改建,他把社稷壇重新設計規劃,改造興建,為北京民眾建設了第一座公園——中央(中山)公園,體現出朱啟鈐對中國古建文物保護和利用的戰略眼光。
1913年,時任交通總長的朱啟鈐到社稷壇時,發現這座園子遍地榛莽、荒穢不堪,甚至有人在這兒種植苜蓿,飼養豬羊,簡直完全荒廢了。由于朱啟鈐系列改造工程的實施,使“東西長街頓成通衢”,所以急需營建公園,作為都人士女游覽休息之所。于是提議開辟社稷壇為公園。1914年,朱啟鈐等60人發起籌辦公園的募捐活動,用募捐得來的42000元善款開始了對社稷壇的修整工作。
社稷壇的功能是祭祀之用,只有一些常規的祭祀建筑。朱啟鈐重新規劃布局,在園中增建了來今雨軒、投壺亭、繪影樓、春明館、上林春、塘花塢、水榭、碧紗舫、東西長廊等建筑,還把圓明園遺存的“蘭亭八柱碑亭”以及“青云片”、“青蓮朵”、“搴芝”、“繪月”等珍貴太湖石也移到公園內。這項工程使用了很多拆除千步廊時的舊料,減少了浪費。經過一番修整,北京有史以來的第一座公園于1914年10月10日正式對民眾開放,當時定名為“中央公園”。1928年9月,為了紀念孫中山先生,拜殿改名為中山堂,中央公園也正式更名為中山公園。

1915年6月16日,朱啟鈐冒雨主持了改建正陽門城垣的開工典禮/正陽門1915年改建前全景
朱啟鈐的這些改造計劃在既便利了社會生活和城市交通,又不破壞舊城總體格局和城市景觀方面作出了一定的具有開拓性和嘗試性的探索工作,在當時的情況下是難能可貴的。朱啟鈐先生以其卓越的才干,為北京的市政建設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對北京舊城的改造和保護的獨特見解,為中國的城市規劃積累了寶貴的經驗。

1913年,朱啟鈐任代國務總理后任內務總長時
1893年,一個叫金達的英國工程師在勘測津榆鐵路時,發現北戴河這里海水清澈、灘面平緩,而且冬暖夏涼,回去后便介紹給在京津的洋人巨商。于是,從金達發現后20年間,洋人們利用手中享有的特權,在北戴河任意侵吞土地,興建別墅,并插手地方行政,使北戴河海濱成了一個洋人各自為政的“國中之國”。
1916年,朱啟鈐因公務來到北戴河,看到洋人“侵侵然喧賓奪主之勢,”立刻明白了洋人企圖霸占海濱的野心。為了抵制洋人,捍衛國家主權,他聯合了熱心公益并且在海濱建有別墅的知名人士段芝貴、張叔誠、周學熙、梁士詒、許世英、雍劍秋、王祝三、吳鼎昌、施肇曾等,發起地方自治公益會,并被推選為會長。
朱啟鈐平時在家里不喜歡宴客,除了極少數的知己和壽宴以外,從來不宴請招待,即使是壽宴也極為反對。但他在北戴河就一反常態,每當有朋友自北京和天津來,他都熱情招待。這些人里邊多數是北洋時代的達官貴人和實業巨子,朱啟鈐這種做法,主要是想吸引他們對北戴河海濱產生興趣,然后來此建房投資開發。朱啟鈐的良苦用心果然收效甚豐,這些朋友中的許多人都在北戴河投資捐助,對海濱的開發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張學良將軍曾經多次到北戴河,也與朱啟鈐的用心策劃有很大的關系。
在朱啟鈐的帶領下,北戴河地方自治公益會為中國早期風景旅游勝地的營建探索出一個模式,即明確權益、集資籌款,以中國人自己的力量制定開發計劃和管理措施。第一,筑路理橋,以利交通;第二,設立醫院,興辦學校,提高當地人民的健康與文化水平;第三,重修古跡觀音寺,增建了鐘樓,舉辦廟會,繁榮文化生活。第四,美化道路、市街和公園。引進了優良樹種德國槐,建十畝苗圃,培育白果樹、合歡樹、虎皮松、龍爪槐等名貴樹木,先后植樹10萬余株。這里每興建一項事業,朱啟鈐都帶頭捐款。在朱啟鈐多年的苦心經營下,北戴河成為我國北方的早期風景旅游勝地。
1916年,袁世凱倒臺以后,朱啟鈐實際上已經退出了政治舞臺,但還會以個人的名義參與一些時政。比如1919年任南北議和北方總代表,但只是代表大總統徐世昌私人身份。南北和談破裂后辭職,完全退出政界,后寓居津、滬等地,1921年游歷歐美等國。此后,他把自己的精力主要用在了中國經濟、文化的建設上?!捌咂摺笔伦兒螅本S陷,他拒絕日偽政府江朝宗、王克敏等人的拉攏,托病拒絕參加漢奸組織“維持會”,始終不與漢奸同流合污,保持了民族氣節,表現出高風亮節的愛國主義精神。
他避居天津時出任瀕臨倒閉的山東棗莊中興煤礦公司董事會長、總經理,通過擴充資本、技術改造、加強管理、擴大生產等措施,使該礦一躍而成為僅次于撫順、開灤的全國第三大煤礦。他在上海創建的中興輪船公司是我國首家以民族資本興辦的遠洋輪船公司,解放后,有9條輪船滯留于香港,經他號召而毅然起義,成為新中國遠洋運輸事業的基礎力量……
新中國成立后,朱啟鈐先后擔任中央文史資料館館員、第一屆北京市政協委員、第二、三屆全國政協委員。曾經為天安門廣場的擴建工程提出建設性建議。周總理曾多次登門拜訪他。1964年2月26日,朱啟鈐病逝于北京,終年92歲。其漫長的一生,在中國古代建筑研究、市政建設、城市規劃、文物保護和古建保護等方面都成績斐然,于社會、于學術都做了大量的實事,其厚德載物之舉,為社會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尤其是其創建的中國營造學社,對中國建筑史的研究及學科建設具有深遠意義。
鴉片戰爭以后,伴隨著列強對中國侵略的加劇,大批的西方和日本學者也紛紛來到中國,他們熱衷于對東方古國的藝術考古,探索東方文化藝術曾一度成為當時的時尚。當時西方學者如英國人斯伯恩、德國人勒考克、法國人伯希和以及格魯塞等人,他們在探索中國傳統文化與藝術的同時,對中國古代建筑的研究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以伊東忠太為首的日本學者對中國建筑文化的研究雖然晚于西方人,但成果顯著。這些外國學者們較少進行實地考察,對中國古代文獻方面的研究也不夠細致和確鑿,因此特別需要專門的參考資料。而這正是當時的中國所缺少的。因為當時的中國既沒有專門的圖籍,又極少關于中國古代建筑的專門研究可資考證。中國的營造技藝,往往是通過師傅帶徒弟的“口耳相傳”的方式進行傳承,然而,假如咨詢這些匠師,也往往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這種狀況在朱啟鈐發現了《營造法式》進行刊行并成立了中國營造學社以后才逐步有了改觀。
1919年,朱啟鈐一行代表總統徐世昌赴上海出席南北議和會議。途徑南京時,在江南圖書館(今南京圖書館)偶然發現了丁丙抄本(后稱丁本)《營造法式》一書。宋《營造法式》是中國現存的時代最早、內容最豐富的建筑學著作,刊行于宋崇寧二年(1103年),紹圣四年(1097年),敕令當時任將作監丞的李誡重新編修《營造法式》?!稜I造法式》總結了大量的技術經驗,在中國建筑歷史上第一次以明確的文字記載了模數制。在當時最現實的意義是書中以大量篇幅敘述工限和料例,有效地杜絕了土木工程中的腐敗和貪污現象。而對于現代社會來講,《營造法式》揭示了北宋時期的宮殿、寺廟、官署、府第等木構建筑所使用的方法,在當今中國古代建筑營造技藝中起著承前啟后的作用。
朱啟鈐發現此書以后大喜過望,馬上通過江蘇省省長震嚴的關系將該書借出影印刊行。他深諳此書的重要性:李誡生活在北宋時期,往前有唐之遺風,他所記錄的可以大致代表唐代之藝術,由此可以上溯秦漢,也可以下視近代。 因此,《營造法式》當之無愧是一把解讀中國建筑史的鑰匙,有了它就可以開啟中國古代建筑營造技藝之寶庫。
《營造法式》塵封八百年,歷經元、明、清幾代,大小抄本版本不下十幾個,其中著名的有明代流傳的《永樂大典》本、范氏天一閣本、唐順之《裨編》抄本、明末清初錢謙益降云樓抄本及陶宗儀《說郛》著錄;清代流傳的《營造法式》抄本有天一閣抄本(即明抄本)、述古堂抄本(即降云樓本)、丁丙八千卷抄本、陳氏帶經堂抄本、瞿氏鐵琴銅劍樓抄本,陸氏百宋樓抄本,蔣氏蜜韻樓抄本等,此外還有楊墨林刻本以及山西楊氏刻本。這眾多的版本在朱啟鈐發現以前也只是落得個在藏書樓蒙塵的命運。
由丁本《營造法式》歷經屢次傳抄,錯漏很多,為了使這樣珍貴的古籍更為完美,朱啟鈐委托版本專家陶湘及傅增湘、羅振玉、祝書元、郭葆昌、吳昌綬、呂鑄元、章鈺、陶珙、陶祖毅、闞鐸等搜集各家傳本譯注并校對。1925年陶湘及眾專家以丁本與《四庫全書》文淵閣、文溯閣、文津閣各閣藏本及蔣氏密韻樓本??焙?,在書后加以附錄,集錄諸家記載及題跋,并按宋版殘葉版式和大小刻板印行,這就是被后人稱之為陶本的《營造法式》。這本“陶本”的《營造法式》,裝禎考究,??本?,刊行之后立刻引起國內外建筑學術界的關注。

陶本《營造法式》
朱啟鈐深受清末實學思想的影響。他青年時代正值戊戌變法之際,加之其夫人陳光璣及其岳父陳遠濟給他帶來的新思想,因此非常注重實學。認為只有工程技術等實際的應用學科,才真正有裨實用,吟風弄月,“徒騖架空之論”, 無補于社會。他壯年歷任巨宦,主管市政交通等工作,對于工程技術很有研究。這一點和北宋的很有修養并且注重中國建筑工藝技術實踐的將作官李誡非常相像。當朱啟鈐印行《營造法式》一書時,北洋軍閥政府的國務院秘書長崔室穎曾為之序曰:“公(指朱啟鈐)駕嗜工藝也,肇始童齡,長游四遐,周歷官政所至,尤與引繩正執之工,握算操籌之賈相周旋,驗其鄙事之能,兼考飭材之要,非徒故書雅記,羅于心胸而已,較其身世,差與李君同符……”
朱啟鈐自從得到《營造法式》一書以后,對中國營造學的興趣日益增大,了解也更多。在不斷的研究過程中,他逐漸發現,要想研究中國古代建筑,必須研究全部中國營造史,而研究中國營造史,則更須對中國全部文化史進行梳理。于是,通過這部《營造法式》,使朱啟鈐逐漸產生了要創辦一個專門研究中國古代建筑的機構的想法。
因此,他在退出政壇后,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實用之中國傳統絕學——營造學研究之中。1925年,朱啟鈐成立了“營造學會”,組織了一批學者共同搜集、整理和研究中國古代營造學散佚的史書、古籍。1930 年2月,也就是民國19年,朱啟鈐“僦居北平,組織中國營造學社,得中華文化教育基金會之補助,糾集同志從事研究”。2月16日,以朱啟鈐的《中國營造學社開會演詞》為標志,中國第一個專門從事古代建筑研究的學術團體正式成立,為了區別由自己出資興辦的“營造學會”,他把這個機構命名為“中國營造學社”。
中國營造學社成立之前,中國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建筑學研究。朱啟鈐1921年2月出使法國,代表徐世昌接受巴黎大學博士學位,并游歷英、意、比、德、美、日六國,通過游歷,看到了當時中西方對建筑學研究的差距。國外技藝類書籍出版都有詳細的圖例,而新舊建筑也都有專門書籍介紹。然而中國當時的對自己的傳統建筑文化的現狀卻是“國人趨尚西式,棄舊制若土苴”,中國營造“以數千年之專門絕學,乃至不能為外人道”。于是,愈發明白了對于中國營造學研究之重要性,自己身為中國人,理當負有弘揚中國古代營造學的責任。

1930年時的朱啟鈐
中國營造學社的成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在這個過程中,朱啟鈐處心積慮,從醞釀、準備、籌措中國營造學會,到最后創學科的成績,無不體現了朱啟鈐過人的智慧——戰略家的超前意識和社會活動家的超凡的組織能力。
1925年,朱啟鈐成立了“營造學會”,因為缺乏費用,學會的地址就安在自己家中,聘請了闞鐸、瞿兌之等學者進行搜集、整理、校譯中國古代營造散佚史書、圖籍等工作。同時,朱啟鈐還組織同仁們制作了一些古建筑模型,開始輯錄《哲匠錄》《漆書》等論著?!盃I造學會”的建立,為中國營造學社的創辦打下了基礎。
1928年,朱啟鈐在中央公園(中山公園)舉辦了一次展覽會,展出了歷年來所收集、制作的書籍、圖紙、古建筑模型等。主要是為了擴大影響,引起社會各界對中國古建筑研究的關注,以達到籌集運營資金的目的。自“營造學會”時起,朱啟鈐每年都籌措大量經費用于學會的研究工作,為此而不惜變賣珍藏的文物和家當。為了學術研究的開展,朱啟鈐還出售了他多年來收藏的歷史文物及一批珍貴的絲繡,集資達14萬元,而自己竟負債累累。
這次展出引起了中美庚款中華教育文化基金委員會對中國古建筑研究的重視。當時中美庚款中華教育文化基金委員會董事之一周詒春對朱啟鈐非常支持。周詒春曾經是朱啟鈐以前政界的舊友,并且后來還成為營造學社的社員,他看到朱啟鈐苦心經營營造學會以弘揚中國營造學的舉動后,非常感動,遂建議朱去申請中華教育文化基金委員會對中國營造學會的資助。當時周詒春為了朱啟鈐申請庚款項目能順利通過,還曾建議朱啟鈐聘任一些年青的受過系統建筑教育的專門人才(指梁思成)到營造學社來工作。1929年6月3日,朱啟鈐撰寫了《致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函》去申請資金。同年11月19日,中華教育基金會給朱啟鈐復函批準,從此以后,“營造學會”就由中美庚款中華教育文化基金委員會每年撥款15000元進行補助。
1932年,社址遷到中央公園內的東朝房。初期營造學社的工作,大體上是研究李明仲《營造法式》的讀法、用法,然后再進一步加以解釋,再就是征集古建筑的有關資料,圖樣,拍攝古建筑實例。因此,朱啟鈐首先設立了文獻部,文獻部的職責是負責古籍整理與研究工作,由闞鐸任主任,瞿兌之、劉南策輔助之;然后設立了法式部,負責編撰、繪圖等工作,由朱啟鈐兼任主任。這種部門機構的設置與朱啟鈐積極倡導新學的思想息息相關。從1919年《營造法式》的發現,到1930年營造學社成立的十余年中,朱啟鈐在艱難的探索中逐漸明白,“方今世界大同,物質演進。茲事體大,非依科學之眼光,作有系統之研究,不能與世界學術名家,公開討論?!眲摻ㄒ粋€以新方法、新技術從事中國古代建筑研究和保護的專門機構已經成為當務之急。
1931年后,梁思成和劉敦幀海外學成歸來,先后加入了中國營造學社。朱啟鈐為了充分發揮梁思成和劉敦楨學貫中西的學識與才能,決定由梁思成和劉敦幀分別來主持中國營造學社的兩個主要業務組織——法式部與文獻部。法式部研究中國古建筑的結構,文獻部搜集中國古建的資料。此外,學社還有很多得力的研究人材,如文獻部的謝國楨、梁啟雄、單士元等,法式部的邵力工、劉致平、莫宗江、陳明達、趙正之等,學社的整體研究力量非常強。到1937年,中國營造學社進入了鼎盛時期,職員和社員的人數總量達到了86人之多。

周恩來總理親自到家中看望朱啟鈐
經過多年的努力,中國營造學社在朱啟鈐的領導下,走文獻考證與田野調查相結合的道路,使中國營造學社逐漸成為在國內外有影響的科學機構,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真正達到了朱啟鈐所希望的“學術大昌”的期待。在短短的時間內,收集整理出版了《園冶》《梓人遺制》《工段營造錄》《明代營造史料》《同治重修圓明園史料》《中國建筑設計資料參考圖集》等許多重要的中國古代建筑典籍,還做了編纂“營造詞匯”、重?!稜I造法式》、編輯《哲匠錄》和收集整理營造算例等大量工作;同時,還組織了調查與測繪華北及西南地區古建筑的活動,并編輯出版了《中國營造學社匯刊》。
中國營造學社的歷史雖然只有短暫的15年,但是所做的各項工作,代表了當時中國的建筑史研究最高水平,真正達到了朱啟鈐所希望的“學術大昌”。朱啟鈐一手締造的中國營造學社,作為近代中國第一個專門的中國古代建筑研究機構,以其突出的學術成就填補了當時中國建筑史學研究的空白,反映出中國近代第一代建筑學大師的文化底蘊和學術思想歷程。朱啟鈐的建筑思想寓見于中國營造學社學術成就及學術研究活動中,實際上是對長久以來的中國傳統學術全面的總結概括和創新。在朱啟鈐領導下,營造學社的同仁們通過文獻與考證相結合的中國建筑史研究方法,對后來的中國建筑史學研究奠定了堅實的方法論基礎,朱啟鈐也因此成為中國古代建筑研究的重要奠基人之一。
1962年11月的一天,適逢朱啟鈐九十大壽,許多朱老的學生包括梁思成都來給他拜壽,劉敦楨因病不能前來,他在給朱老的賀信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桂師尊鑒,……座右回憶民國初季,先生發現營造法式抄本,究心宋法式與清做法,進而組織營造學社以完成中國建筑史,勉勵后進,培養人材。今日建筑學術界在黨的領導下,蓬蓬勃勃,一日千里。然當年,先生篳路藍縷之功固亦垂諸不朽。敦楨親聆教益三十余年,于茲受惠之深,楮墨難罄……”這段肺腑之言表達了劉敦楨對朱啟鈐多年教誨的感激之情,同時也把其對中國建筑史學發展的突出貢獻作了客觀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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