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朱愛紅
張光義:波擊蒼穹
文/ 朱愛紅
一座廢墟,一個神秘的雷達基地,一雙千里眼,一段鮮為人知的歷程,中國第一代遠程相控陣雷達總設計師張光義的傳奇人生。
張光義 |1935- |
1935年9月出生,四川瀘州人,1962年畢業于原蘇聯莫斯科動力學院,1997年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第一代遠程相控陣雷達總設計師。
1979年7月1日~7月12日,某國“天空實驗室”偏離既定軌道飛向地球。隕落的實驗室殘骸將墜落何處?會不會對地球生命帶來災難?全球陷入驚恐。各個國家竭盡所有探測設備齊刷刷地對準這不速之客、不祥之物。在中國河北宣化的黃陽山上,有一部大型相控陣預警雷達也對其展開了探測與跟蹤。在經過一系列復雜的計算與處理后,該雷達對其多個隕落碎片進行了多目標跟蹤,并對其隕落地點進行了準確預報。而此時,由于中國對外開放的窗口還沒有正式打開。世界輿論對于中國探測技術的發展倍感震驚,其驚訝程度甚至不亞于“天空實驗室”爆炸本身。
1983年1~2月,某國的一顆核動力衛星隕落,還是這部大型相控陣預警雷達,成功地獲取了其隕落過程中的大量數據,并對其隕落地點給予了準確預報。
兩次準確預報,震驚了全球,也讓世界對中國雷達工業的發展刮目相看。
而這部大型相控陣預警雷達的總設計師就是中國工程院院士張光義。也正是這部雷達奠定了張廣義院士在我國相控陣雷達領域的鼻祖地位。
1935年9月3日,張光義出生在我國著名的酒鄉——四川省瀘州市。那是一個多災多難的歲月。張光義的童年充滿了戰火的記憶。
國破山河碎。山清水秀的瀘州作為川南重鎮、戰略要地,在日本帝國主義大舉入侵中國期間,備受侵略者鐵蹄的蹂躪。在張光義童年的記憶里,瀘州經常受到日軍飛機的空襲和轟炸。每當聽到空襲警報的汽笛聲,幼小的張光義就隨著大人們往山上和鄉下逃跑。“嗚——嗚——”的緊急警報聲急促凄厲,張光義稚嫩的心靈里滿是血腥和恐懼。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1939年陰歷七月二十八日,日本飛機又一次對瀘州狂轟濫炸,人們四處逃散,城里到處滾滾濃煙,一片狼籍,媽媽帶著他和他的兩個哥哥乘船前往長江南岸藍田壩長幺山鄉下去避難,船沿長江逆流而上,江邊幾個碼頭均空無一人,一些被無辜炸死的平民尸體遍橫在碼頭的臺階上,場面凄涼,慘不忍睹。
那時候,國民黨政府腐敗無能,國力羸弱,年幼的張光義聽大人們說,在他的家鄉瀘州,連一門防空高射炮都沒有。空襲預報更是沒有手段,全憑重慶那邊電話傳過來的消息,因此,日本飛機可以肆意攻擊,轟炸掃射。
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使小小年紀的張光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落后就要挨打。他發誓,長大后一定要發憤圖強,為國報仇雪恥,再也不能讓祖國母親飽受欺凌。每天早上在學校的升旗儀式上,他和同學們都要齊聲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口號。在老師的幫助下,同學們還自編自演了不少以抗日打游擊為題材的話劇節目。1945年,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街上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小朋友們紛紛跑出各自家門,聚集在一起,慶祝歡騰。一首慶祝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歌曲里的歌詞——“美國丟了兩顆原子彈,蘇聯也出了兵”,引發了少年張光義的好奇心。為什么原子彈能有那么大的威力?還有一種名叫“雷達”的武器,靠它,斯大林在指揮所里就可以對天上的飛機了如指掌。這一切是真是假?年幼的張光義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朦朦朧朧地懂得了科學可以強國、救國的道理。這也是他第一次聽到“雷達”這個名字。雷達為何像《西游記》里的神仙一樣擁有一雙“千里眼”,能探測到很遠地方的飛機?真是令人難以想象!科學報國的種子就這樣在年幼的張光義心里種下了,并影響了他的一生……
懷揣著這顆科學報國的理想,1962年2月,張光義從莫斯科動力學院無線電技術系畢業,并獲得了蘇聯無線電工程師稱號。回國后,他被分配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字七二六部隊。該部隊的另一個名稱為“國防部第十研究院第十四研究所”,也就是今天的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第十四研究所的前身。這個第十四研究所是中國雷達工業的發源地,也是諸多中國雷達研究所(工廠)的孵化器,為我國的雷達工業培養了大量的技術人才、管理干部,被中央軍委原副主席劉華清上將親切地稱為中國雷達工業的“老母雞”。在這個事業的平臺上,張光義親歷了中國雷達工業從仿制、跟蹤研制到自主創新直至走向輝煌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站在十四所這個事業的平臺上,張光義也從一個普通設計師成長為一名蜚聲業界的雷達專家,并長期擔任十四所總工程師兼博士生導師、中國工程院院士。從業近40年里,他先后參與或組織領導了多種先進體制雷達的研制工作。
讓我們把時光追溯到上世紀60年代,也就是在張光義畢業分配到十四所后不久的1964年,毛主席發出了“640”指示,即防御洲際彈道導彈的任務。1967年,國防科委會議確定,由十四所負責研制兩部預警雷達:一部單脈沖超遠程精密跟蹤雷達、一部相控陣預警雷達。其中相控陣預警雷達正是文章開頭我們提及的那部大型相控陣預警雷達。對于這部雷達的研制,中央軍委還專門向黨中央轉呈了國防科委黨委和空軍黨委《關于研制超遠程警戒洲際導彈雷達的報告》。周恩來總理于1970年6月4日對此報告作出批示:“擬同意”。毛澤東主席也圈閱了報告。這也是我國歷史上周恩來總理和毛澤東主席唯一一次親自對一部雷達的研制作出批示。受當年浮夸風、大躍進風氣的影響,這項任務要求在1970年10月1日之前完成的工程,要實現“當年研制設計,當年生產施工,當年安裝調試,當年站崗放哨”。
雷達的任務目標是:一是搜索、跟蹤中、遠程導彈,并預報其彈著點,為落點提供7~10分鐘的預警時間;二是能同時預報十個導彈的實時空間位置及其發點、落點,并實時上報,供反擊系統組織反擊之用;三是對空間衛星進行觀察、跟蹤、編目,向上級提供空情;四是擔負外層空間預警系統科學實驗任務。作為我國預警系統第一個預警站,還兼有訓練部隊的任務。
研制任務下達后,張光義和14所的數百名工程技術人員一起加入到產品的研制之中。
雷達采用相控陣體制。在當時,這不僅是國內而且是全世界最新、最先進的雷達體制,只有美國和前蘇聯兩個國家掌握這項技術。姑且不說國外在新技術、元器件領域對我國的封鎖、禁運,僅就我們自己而言,那個年代閉關鎖國的環境,對科研而言也是極其不利的。

相控雷達
從上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第一代遠程相控陣雷達一直在這座山上默默地站崗放哨,為祖國守護著一片沒有盲區的天空,雖然期間并沒有發生戰爭,不曾有導彈來襲,但是這部雷達的戰略意義毋庸置疑。恪盡職守20年后,這部雷達結束了它的使命,電子設備被拆除,部隊撤離,只留下一座神秘的遺址,一段暗潮洶涌的傳奇。

十四所舊址
1964年春天,在會見錢學森、李四光、竺可楨三位科學家時,毛澤東主席專門談到了防御問題,他說,“有矛必有盾。搞少數人,有飯吃,專門研究這個問題。5年不行,10年不行,15年,總要搞出來的。”這一指示很快催生了相關重點科研項目,其中就包括預警雷達系統,由中國雷達工業的發源地十四所來承擔相關任務,為的就是能對任何方向打過來的導彈,及早預警,精準判斷。
而在國內的科研環境上,上世紀70年代前幾年,我國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研究所領導靠邊站,正常的科研秩序被嚴重破壞,國內的科研大環境也是一片混亂。同時,國家一窮二白,工業基礎薄弱,物質條件極度匱乏,科研手段、元器件生產水平落后……
在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的條件下,要完成一部工程量極其龐大而復雜的大型電子系統工程裝備研制任務,可以說比登天還難。更何況還要求“當年研制設計,當年生產施工,當年安裝調試,當年站崗放哨”!面對顯而易見的浮夸,張光義和他的團隊不敢提出絲毫的質疑,否則,政治后果不堪設想。作為電訊總體負責人,在巨大的挑戰面前,年輕的張光義竭盡心力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那么一股勁頭,率領由數百名工程技術人員組成的科研團隊,仔細梳理關鍵技術難點,制定技術攻關方案,開展方案論證、系統設計、分系統設計……
條件艱苦、設備落后,面對重重困難,張光義和他的戰友們表現出了大無畏的英雄氣概。利用自己精通英俄文的優勢,張光義翻閱了大量國外資料。沒有先進的儀器、儀表設備,他們就動腦筋、想辦法,自己改裝。時間緊、任務重,他們每日里廢寢忘食,通宵達旦,十幾小時連軸運轉加班加點早已是家常便飯。
為了實現那個所謂目標,趕著向國慶獻禮,1970年10月1日,在所內試驗尚未完成的情況下,一部分不成熟的產品被強行運往基地。這為后期的外場聯試埋下了大量隱患,致使雷達經歷了長達7年多的外場工作。此后,張光義和他的戰友們在黃陽山一直工作到雷達正式交付。
那時的黃陽山冬季十分漫長。每年9月,山上就開始飄起鵝毛大雪,要到第二年5月草木才開始吐出新綠。冬天氣溫可以低到零下25~28度,風刮在人的臉上、身上,像刀割一般。駐地在山下,張光義和他的伙伴們,每天頂著刺骨寒風,冒著大雪,戴著大皮帽,穿著沉重的“大頭靴”,沿著蜿蜒的小路,佝僂著背,穿過風口,才能進入雷達陣地。就這樣,他們在黃陽山上一待就是7年多,就連春節也多數是在基地度過的。即便是女兒出生這樣的大事,張光義也不過就在家待了幾天。
天道酬勤。1975年國慶前夕,雷達的四分之一個試驗陣面終于觀察到了外空目標,并獲得其坐標數據,得到了多批次人造衛星的的軌道參數。也揭開了我國用相控陣雷達觀察外空目標并預測其軌道的嶄新一頁。同年11月,雷達以半個陣面的工作能力,觀察到了我國發射并回收的“尖兵一號”衛星。1977年該雷達通過全站試飛鑒定。作為當時我國唯一的彈道導彈預警相控陣雷達,產品的研制成功,標志著我國的雷達技術達到了一個嶄新的水平,為我國戰略預警發揮了重要作用。1978年,該雷達榮獲全國科學大會獎,此后又獲得電子部特等獎。
作為總體專業組組長、總體技術負責人,張光義率領團隊不僅把中國的雷達技術創新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而且,在代表時代最高水平的相控陣雷達的研制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的工程經驗,為后續我國相控陣雷達技術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經過相控陣預警雷達的錘煉,張光義已經成長為一名名副其實的雷達專家。1977年,張光義擔任十四所技術副所長、總工程師。1997年,張光義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作為雷達及相關領域的國家級專家,在所里,他主抓預先研究工作,在“七五”和“八五”期間完成了國防科工委下達的幾十個研究課題,使十四所連續被評為預先研究先進單位。他還長期擔任國家863計劃信息技術領域專家委員會委員、國防科工委科技委兼職委員,在確定國家重要項目的研究方向和攻關途徑等方面起了重要作用,為領導機關的決策提供了很好的咨詢意見。
作為全國最大的雷達研究所的總工程師、作為長期從事雷達系統工程與技術研究的專家,在數十年的科研生涯中,他經年累月夜以繼日、嘔心瀝血地工作,踏踏實實地做學問,孜孜不倦地追求新知識、新技術。他用前瞻性的眼光積極牽引著中國雷達技術發展的方向,并率領十四所的科研團隊始終探索在中國雷達技術發展的最前沿,向著世界雷達技術的最高水平速跑。他參與、指導研制的精密跟蹤雷達、相控陣雷達、高機動雷達、機載雷達等重大型號產品和多項國家重點工程,均取得了輝煌的成就。他領導和參加的機載雷達天線陣重大預研課題中實現了超低副瓣性能,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獲得了電子工業部科技進步獎特等獎和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他還擔任了載人航天工程三部大型精密跟蹤雷達的總設計師,同時,他還是兩種具有國際先進水平的機載相控陣雷達的技術負責人,解決了多項關鍵技術。在他任期內,單脈沖技術、相控陣技術、脈沖多普勒技術等諸多先進的雷達技術在十四所率先得以應用和快速發展,十四所也發展成為我國電子信息系統工程領域中最具國際競爭力的大型綜合性高科技研發生產基地。
張光義率領團隊不僅把中國的雷達技術創新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而且,在代表時代最高水平的相控陣雷達的研制過程中,積累了豐富的工程經驗,為后續我國相控陣雷達技術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憑借在相控陣雷達理論上的深厚造詣和豐富的工程經驗,他撰寫的專著《相控陣雷達系統》、《空間探測相控陣雷達》是我國雷達專業的重要著作,在國內多次重印發行,影響深遠。其專著《相控陣雷達技術》和《相控陣雷達原理》是國家重點圖書。此外,他先后發表了數十篇技術論文。這些專著和論文有力促進了雷達技術知識的普及,使年輕的科技工作者從中獲取了許多寶貴知識和工程經驗。
作為國內四所重點大學的兼職教授、博士生導師,張光義為我國雷達工業的發展培養了大量技術人才。他總是用自己的價值觀影響、教育著他的學生們。他要求他的研究生首先要根據國家需要、任務需要、工程需要提出問題,想辦法解決問題。他要求他的學生要有創新意識,敢于懷疑一切,不怕失敗,持之以恒。他洞察新技術的敏銳性、淵博的學識和深厚的理論造詣、高尚的品質、寬廣的胸懷贏得了他的學生們由衷的敬佩和贊賞。
無論在學術領域,還是在工程應用技術領域,抑或是在技術管理領域,他都是當之無愧的專家。對待每一位同志,他都樂于相助、和藹可親。無論何時何地,也無論是對誰,他都是那么的謙和、儒雅,溫良恭儉讓。他不習慣別人把他看成高高在上的專家。他的博士生這么形容他:“張院士是一位學者、仁者、韌者,不光有廣闊的胸襟,卓識高遠,而且還是一位虛懷若谷、虛心好學、禮讓后生的前輩,這么好的人值得當作父親去尊敬、去愛戴。”
2000年,65歲的張光義從十四所行政領導崗位上卸任,退居二線擔任第十四研究所科技委主任。雖說是退居二線,但無論是在十四所的辦公室、技術方案論證研討會上,還是在國際、國內的學術會議上,人們還是經常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2015年,中央電視臺《總師傳奇》欄目對張光義院士進行了專訪,展示了張光義作為我國相控陣雷達技術奠基人的傳奇人生和對共和國雷達事業所作出的卓越貢獻。
光陰荏苒,歲月匆匆。從1962年初入十四所到現在,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張光義從未離開過軍工科研,從未離開過十四所。在積極踐行國家使命的征程上,在獻身國防軍工事業、獻身雷達事業的職場上,張光義初心不改,一路與新中國的雷達事業結伴成長,風雨同行。
(作者單位: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第十四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