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寒情未倦，同心結煙霞

◎姜　靜

歲寒情未倦，同心結煙霞

◎姜靜

圖/三　木

小秦淮河的三月最美，夾岸的垂柳籠下一束束碧煙，桃花蘸水而開，一脈清流穿起楊柳輕盈的綠，桃花簡靜的紅流成一彎平平仄仄的清麗詞句，世居揚州的高家就坐落在小秦淮河的桐華深巷中。書香門第的高家雖沒有麗亭花苑的鋪張，卻有著一派花草叢生、翠竹映窗的清雅，揚州八怪之一的高翔在這座院中出生成長。

高父是揚州城小有名氣的詩人，高翔成年后，他就一直為兒子的親事操心，后經詩友介紹選定了出身書香世家的焦小姐。

婚后的日子就如小秦淮的流水一樣，恬淡安詳，看似波瀾不興，卻又別具情趣。外表纖弱柔媚的焦氏是個賢淑能干的女子，尤善女紅，很多時候，高翔在書房寫詩作畫，焦氏就安靜地坐在一旁縫衣繡花。等到兩人略有疲倦時，就攜手到院中侍弄花草，或沏一壺龍井閑話桑麻。

彼時揚州聚集著大量反清復明人士，受這些遺民的影響，高翔決意不走科舉之路。似他這樣隱居家中，難免會引起鄰里的飛短流長，被大家認為是不求上進。只有焦氏最理解他的心思，凡事親力親為，支持他在書畫中潛修。她從來不同丈夫講那些仕途話題，只和他一起安貧樂道，守著家園孝敬父母。

高翔酷愛刻印，常常刻好磨去，重新刻下再磨，如此多次反復。焦氏看著他不解地問：“刻的已很好了，為何要磨去重刻呢？”高翔笑著說：“刻字如你煮飯一樣，要久煮才能入味，我這是在煮字呢。”聽到這話，焦氏莞爾一笑說：“這字既然是煮的，那我們家不就是煮字窩了嗎？”高翔聽到這話拊掌大笑，連連夸贊這名字甚妙。當即讓妻子研墨寫下“煮字窩”三字，找人裝裱后用做書齋的名字。在煮字窩中，高翔創作了諸多流傳后世的佳作。

兒子出世后，他們的日子更是溫馨熱鬧，不過添丁之后，家中開銷也逐漸增多。為了鬻畫，他難免要繪一些應俗之作，而在創作供欣賞的作品時，他更愿意畫自己鐘愛的山水與梅花，山水是他寄興云林的塵外之想，梅花則是他心頭的一點朱砂。橫逸疏影兩三枝，幾點梅花清氣足，高翔筆下的梅花向來清瘦，在他心中，焦氏就是他的梅魂，看似嬌弱實則堅韌。

“去俗”和“千古”是高翔常在山水畫上蓋的閑章。他曾作詩：“老樹入云拿，林皋處士家。窗閑何所事，終日弄煙霞。”焦氏也極喜他畫的山水，常說：“幽居在這深巷實在是悠然心靜，可滌去塵世凡俗，甚好甚好。”有妻如此，既是紅顏也是知己，高翔也因此特別戀家。

舊時讀書人在讀萬卷書之后，哪個不想再行萬里路，讓身心在路上求知探尋，所以揚州八怪的其他人都曾四處游歷過大江南北。高翔最愛畫的就是山水，他喜歡名山大川，但更愛自己的妻子，所以終其一生都守著揚州城，守著家人從不遠游，只把揚州附近的山水一一踏遍。

揚州的冬日雖清寒，卻阻不了文人的雅興。一日，高翔與友人相約游覽鐵佛寺，待返程時天氣驟變，山雨忽至。住持挽留他們在寺中留宿，眾人皆贊同，唯高翔面露難色，他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卻更怕家中親人焦慮，只得告辭先行。他向人借了斗笠沖入雨中，山路崎嶇，雨天濕滑更是難行，他卻絲毫不肯放慢腳步，他知道父親對已成年的兒子必定是放心的，兒子尚小不知牽掛，只有自己的妻子會焦慮擔心，夜不能寐。

窗外冬雨敲葉，焦氏安頓好父母和幼子，正獨自在燈下做女紅，平時里熟練的針法線腳此時因為擔憂高翔而時時出錯，就在她焦慮難安時，終于聽到了夜歸人的叩門聲。看著被寒雨淋濕的丈夫，她既心疼又欣慰，忙著拿來毛巾拭面和熱茶暖身。焦氏知道是丈夫怕她擔憂，特意冒雨歸家。但她不知道在高翔眼中，這一燈如豆就是寒夜里最溫暖的守候，也是他今生的牽掛。

四季更迭，輪回不休，不知不覺中兩人已攜手走過數十個春秋，眼見發間青絲漸漸染了顏色，但他們的情意卻如院中翠竹般，四時常綠終年不凋。

人老之后，身體最不耐歲月消磨，常年勞累的高翔在某日晨起后突然感覺右臂麻木，沒了知覺。雖然焦氏四處尋醫問藥，日日精心照顧，也沒能治好高翔的手臂。

在消沉了一段時日后，高翔開始以左手進行書畫創作。世人敬他的人品才華，都以能求到他的左手書畫為榮，鬻畫之業反而更勝從前。雖然如此，但焦氏總顧慮到他的身體，不肯讓他太過勞累。

自右手殘疾、腿腳不便后，高翔就極少出門，焦氏常常扶著他在院中散步鍛煉，偶爾兩人會開玩笑似的閑聊，規劃院中要如何開池造景，讓晚年生活更有樂趣。焦氏說者無意，高翔卻是聽者有心，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劃后，他特意畫了一張設計圖，拿出平生積蓄請巧匠整修園林。

堆石成山，掘地為池，種蓼花以求野逸，養錦鯉以寄閑情，池上有石橋彎曲鋪一行詩意，池邊有梅花數株落幾點韻腳。看著高翔每日拖著殘病的身軀，一點點把自己口中的藍圖變成現實，焦氏既擔心又甜蜜。她擔憂著他的身體，也甜蜜著他們的相守，深喜著這一生有良人相伴，情意投，知冷暖。

此后，曉暮晨昏，夫妻二人都相攜著在園中走上幾圈。高翔畫累了，焦氏就扶著他喂一喂錦鯉，看魚兒蜂擁搶食是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更多時候，他們只是靜靜看著天光看著翠竹不說話，偶爾互望，滿目都是安詳。

冉冉念舊趣，悠悠共芳華，歲寒深處情未倦，與君同心結煙霞，鬻畫煮字，共老揚州。有些告白從來都不必說出口，今生有你陪伴，時光溫軟，山河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