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記飛花滿長安

◎百里寧

曾記飛花滿長安

◎百里寧

圖/南宮閣

戀筆紀

古時女子，無論是平民家的女兒還是九重宮闕中的帝女，無論是嫁給一個尋常男子過荊釵布裙的市井生活，還是許配給高官厚祿的顯貴夫婿，左不過也只有這一個夢想罷了——就算錯過了青梅竹馬，也想要與對的人白頭到老?？擅\對她如此殘忍，等到又一年春來時，她已找不到一起看桃花的人。

暮色淡淡攏下來，宮苑中的燈籠次第亮起。平陽公主執一盞燈走過回廊，衣袂隨風而動。遠處的未央宮華光輝煌，未央，未央，長樂無盡，燈火未央。此時的未央宮夜宴正酣，歡歌笑語隱約傳來，她輕嘆一口氣，想那自大漠凱旋的衛青將軍定然是今晚的主角。

衛青，她心里念著這名字，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在柱上一筆一畫地寫著。他是大漢功臣，是令匈奴膽寒的常勝將軍，也是自己將要嫁的夫君。

她是漢武帝的長姊，平陽公主。

平陽二字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第一個丈夫的封號。她的本名早已消失在飄搖歷史中，世人唯記得“平陽公主”的稱號，多年后長公主下嫁平陽侯時的盛況還讓長安百姓津津樂道。那日，長安城漫天飛花如雨，讓人生出無限柔情。那日，美麗的公主披著如火嫁衣走過九重宮闕，端坐在紅綢裝飾的馬車上，卻忍不住掀起蓋頭向窗外望一眼，萬丈晴光就此映入眼簾刻入心底，此生再難忘記。

平陽侯曹壽乃開國功臣曹參之孫，年少有為又出身世家。她細細想著關于他的一切，然而除此之外也想不出更多，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都是隔著人群遠遠望一眼，不曾看清他的眉眼。即便看清了又如何，皇室女子的婚姻可曾有自己做主的時候？這樁婚事只是為了拉攏權臣，至于她的心思，沒人會考慮。

在她滿懷期待又憂心忡忡中，大婚的日子如期而至。所幸曹壽有著世家子弟的文雅性情，待她很好，兩人又是青春韶華，在一起時總有話題可說，婚后的日子對于平陽來說還算舒心。幾年后孩子誕生，讓他們的日子過得溫馨又充實。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就在她沉浸于眼下的美好歲月時，曹壽猝不及防地病逝了。

還沉浸在喪夫悲痛中難以自拔的平陽公主很快又遵旨改嫁汝陰侯夏侯頗。夏侯頗常常流連煙花之地，府中妾室甚多。平陽公主知道自己作為大漢公主，理應為皇室解憂。她反復勸說自己不要拿夏侯頗和曹壽去對比，那些明媚的笑已隨曹壽一起埋葬，此后她要好好撫養他們的孩子，才不會辜負他的一往情深。

然而，平陽公主和夏侯頗這段婚姻并未維持多久。夏侯頗與人私通，被人告發后自殺。也是在那年，平陽公主的獨子也離開人世。她可以淡然面對丈夫的背叛和接踵而至的喪夫，畢竟那只是一樁各取所需的政治婚姻，然而孩子的離世對她的打擊太大了，仿佛此生所有的盼望和寄托都在那一瞬間成為虛妄。平陽公主跌坐于地，凄凄夜風拂皺了靈堂的白色帷幕，吹滅了殘燭最后的一點光亮。

斯人已逝，韶華悄然在指尖溜走，時光將長留心底的相思雕刻成那人的模樣，也將無人言說的悲痛深深掩埋，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如今韶華未逝，心已蒼茫，對于第三次出嫁，她的心是否還有漣漪？

那日，在一片喜慶的紅色中，平陽公主凝視著喜帕上繁復精致的繡紋，那花紋與她初嫁時并無不同，可她的一顆心早已千瘡百孔。她就這樣帶著無人言說的痛嫁給了長平侯——衛青。

當夜她坐在新房中，無意識地用掌心攏起大紅喜服，衣料上凹凸不平的紋路在掌心劃過，心里則是一派古井無波。

夜深了，有腳步聲傳來，可他卻只在門外徘徊，許久不進屋來。她知道那是衛青，她靜靜聽他的腳步聲，帶著猶豫不安，或許還有不愿。對呀，或許他是不喜這門親事的，那他為何答應呢？

他的姐姐衛子夫本是她府上的歌姬，被她推薦給皇帝，沒想到如今已是執掌六宮的皇后。而他本是她府上的家仆，后來被衛子夫引薦給皇帝，才有機會成為將軍。難道他此番只是為了報答這份恩情？

平陽公主還在思索著，衛青已不知在何時進了門。她抬頭，隔了數年之久，再次看見這位英武的將軍。不知所措間卻見衛青整衣行禮，口中呼公主，她急忙去扶，這么一來，本來尷尬的氣氛反而消融了不少。

她的思緒驀地跳回多年以前。那時，初春的后園里一株含苞待放的桃花伶仃地立在墻角，樹下老管家頤指氣使地斥責著一個戰戰兢兢的少年。她皺了皺眉，走過去問了事情始末，揮手讓管家不要再追究。少年帶著感激抬頭看時，她已轉身離去。

此時這段蒙塵的回憶漸漸清晰，無聲地提醒著他們那次久遠的相逢。平陽公主回過神來，以新婦的身份向衛青行禮，被他一手托住。他說，多年前得公主相助，此生有緣，必不相負。

托住她的手是武將才有的手，覆滿了粗糲的繭子，與那些王孫公子們頎長優雅的手完全不同，就如他說出的話，并無什么旖旎的修飾，卻直入她心底。平陽公主眼中濕潤，嘴角卻綻開微笑，如同心底的弦被猛地撥動，盤旋在心頭的種種憂慮不知何時已紛紛散去。

平陽公主歷經情殤而黯然的心因衛青的這句話再度溫暖過來。她已不復韶華，那些綺麗的遐思早已在重重歲月中消磨殆盡。而衛青因為戰爭的洗禮，心智也更為成熟?；楹蟮纳钌倭四晟俚臑囦偾樗?，卻也不失雅趣。

平陽公主每日閑來蒔花弄草，沏茶讀書消磨光陰，衛青雖公事繁忙，但每天一定會抽出時間陪她。他一介武將，并不精通琴棋書畫，但看她頗有興致時也會聽她彈一曲或陪她窗下對弈。有時她于庭院的日光中小憩，醒來時日已西斜，發現身上覆著他的長衫。他的存在讓平陽公主恍然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安全和舒心。

她時常思索，他們之間已不是愛情，但那又是什么？不同于當年曹壽給予她的悸動，但她好像更依賴衛青。思索也沒有結果，她索性不再想這些，轉而嘗試著回報衛青的愛。

衛青發妻早逝，沒有給他留下嫡子，雖有三位庶子，但按大漢律法是無法繼承爵位的。平陽公主便向武帝進言，請求讓衛青庶子衛伉承襲長平侯的爵位。因為她的幫助，這事得以成功。從此衛家三位公子見了她更添一分敬愛。

似水光陰流過，兩人漸漸多了白發，添了皺紋。不過平陽公主在這處府院中也漸漸找到了歸屬感，與衛青長久相伴、白頭終老成了她最大的愿望。

但命運對她似乎沒那么和善。衛青毫無征兆地病倒了，平陽公主遍訪名醫，拜遍了長安的寺廟，依然無力回天。臨終前衛青握著平陽公主的手，再次說出與當年同樣的話。

以為此生有緣，必不相負。對不起……我沒有做到……

元封五年，衛青病逝。第三度守寡的平陽公主面對憂愁的武帝淡淡說道，不愿再嫁，只求百年后與衛青合葬一處。西漢禮制，公主大都葬在父皇的陵寢周圍，但武帝無法拒絕姐姐唯一的請求。

任誰都看得出她已心灰意冷。造化如此弄人，將她一生都束縛在宮廷和府院之中，曾經陪伴她的人都如流星劃過夜空，予她短暫美滿，再拋下她一人，偏偏命運又給她如此長壽，讓她的心一生顛沛流離，揣著滿滿的回憶和無盡的孤寂度過余生。

數年后平陽公主離世，武帝下令將她與衛青合葬。死終同穴大概是她不幸的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圓滿。

假若有來世，她定要有一個美滿的命格，哪怕出身平民也一定要有那么一個人與她安穩相伴，讓她放心倚靠。再不要獨自沉凝于回憶，憑欄望斷秋水，唯有雁聲與殘陽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