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繼承人的測試

吳涵碧

宋朝高宗、孝宗、光宗三朝都是內禪，這是歷史上少見的事。所謂內禪，指的是帝王仍然在世，卻傳位給子弟。

當年宋太宗趙光義，不傳弟而傳子，據說是違背了所謂“金柜之盟”，成為宋史上一大疑案。從真宗到高宗，這其中八代都是太宗的后代，反倒是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的后裔，居然一直沒有機會登上天子寶座，朝廷內外許多人都為此抱不平。

宋高宗南渡以后，元懿太子早夭，儲位久懸，高宗便決定在太祖后代之中，挑選一位繼承皇位，也就是要在“伯”字輩中選出一位天子。于是，高宗下詔訪求伯字輩七歲以下的小男孩，入宮備選。初步先是挑了十個人，品頭論足如選美一般，在入圍者之中又找出了兩個特別伶俐的，其中一個是面圓圓的胖小孩，另一個則是較為清癯（qú）的瘦小孩。

中國古人都喜歡肥肥胖胖有福氣的，因此胖小孩就被選上，瘦小孩領了三百兩銀子準備走了。高宗見瘦小孩鞠躬告退時，彬彬有禮，斯文可愛極了，實在難以抉擇，所以又重新端詳一番。

“你們兩個叉手站好！”高宗下達命令。

這時，一只貓咪經過，小胖子站了許久，早已無聊，看到貓咪，忍不住起了捉弄念頭，用腳不斷地踩小貓，貓咪疼得嗚嗚叫，胖小孩又乘勢踹了貓屁股一腳，臉上露出惡作劇的表情。

高宗看在眼里，大不以為然道：“小貓偶爾走過，又沒有礙到你，為什么要去踩它？這樣子隨隨便便，怎能擔負國家的重任？”胖小孩挨了罵，低著頭不敢開口，心里頭很委屈。他還小，不懂當皇帝有什么吸引人，不過，這一踢貓，倒把天子的寶座給踢走了。

胖小孩對動物缺乏愛心，不夠穩重，顯然是家教不良。相形之下，瘦小孩一派斯文，更表露出不凡氣質，所以，反倒被留養在宮里，當時他只有六歲。

這個有禮貌的小男生，正是日后的宋孝宗。雖然“面試”成績優異，他長大之后，能夠脫穎而出，還是經過一番激烈的角逐。他的對手是恩平郡王，和他一樣功課優異，一舉一動都有大家風范。

大臣史浩見高宗難以取舍，便建議各賜給宮女十人，試一試兩個年輕人的定力如何。過了幾天一打聽，恩平郡王整日泡在美女堆里樂陶陶，孝宗則如老僧入定，完全不睬宮女挑逗。當然，孝宗順利地被立為太子了。

孝宗雖然不是高宗的親生兒子，卻比親生兒子還要孝順，父子感情極佳，高宗眼見兒子賢德，自己又倦于政事，想要休息了，便決意提早退位。

孝宗一再懇辭，高宗一再慰勉，最后，搬入了德壽宮當了太上皇。太上皇赴德壽宮的當天，大雨傾盆，孝宗為了表示孝敬，硬是披了龍袍，冒著風雨，親自攙扶著龍輦到了宮門口，高宗望著落湯雞般的兒子，又愛又憐道：“付托得人，我沒有絲毫遺憾了。”

高宗內禪之后，又活了二十四年，到淳熙十四年（1187 年）才過世，度過了一段悠游愉快的退休生涯。這段期間，孝順的宋孝宗仍不時前來請安。

高宗過世，對孝宗而言是一莫大的打擊。因此，在百日過后，他仍然每天吃素，加上哭得太傷心，元氣虧損，瘦成一把骨頭。吳夫人看不過去，偷偷叮囑御膳房用雞熬了湯烹調食物，一方面增加菜肴的鮮美，一方面也給孝宗補些營養。

中國人吃素本來就是為了刻苦自己，表示虔敬之心，很少人真正喜歡吃素，孝宗是皇帝，口味自然刁，他一入口，馬上發現今天的蔬菜特別香，立刻“呸”的一聲全吐了出來，氣沖沖地大發脾氣，內侍嚇壞了，趕緊全盤托出。如果不是皇太后勸了又勸，吳夫人的腦袋準搬家了，最后當然是被攆出宮了。

孝宗為高宗苦苦守了三年孝，在高宗去世后第三年，他也學著老子的模樣，不再當皇帝了，提早把帝位傳給了太子光宗，也想過一段愜意的太上皇生活。

但是孝宗顯然沒有高宗的福氣，光宗一點也不孝順，娶了李后之后，更是忤逆。李后是慶遠節度使李道之女，李道原是強盜出身，李后身上流著強悍的血液，跋扈剛烈，光宗怕她怕到生了心臟病。

李后又喜歡挑撥離間，使得光宗與父親孝宗日漸不合，起了猜疑，因此生理上的心臟病，加上心理上的心病，使得光宗遠遠避開了孝宗住的北宮。孝宗自忖自己是個最孝順的兒子，竟然養出如此不孝之子，過了沒多久一氣病死了。

光宗因為身體虛弱，孝宗的葬禮之中竟不能執孝子禮，朝廷上下看在眼中都十分憂心，他也就這么病歪歪地撐了五年，隨時都會有駕崩的危險。

趙汝愚很擔心朝政中空，會造成國家動蕩，因而與韓侂（tuō）胄合謀，請太皇太后出面，引嘉王入宮，請光宗內禪，是為寧宗。

由于有這一連串的巧合，所以宋朝出現了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內禪的現象。中國古代皇帝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一旦當了天子，很少舍得讓位，因此這是一個相當難得見到的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