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曉輝
10年來,他一直想給艾滋孤兒一個家。
在這個家里,孩子們不僅能吃飽喝足,還能心理健康地成長。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些孩子們心頭都有一塊傷,他們最渴望的是被這個世界溫柔地對待……
暑假,是每個孩子最期盼的快樂時光。可是,有一群特殊的孩子,卻最討厭暑假。因為離開學校,他們便無家可歸。這些孩子都是艾滋孤兒,因為母嬰傳播,他們一出生就攜帶艾滋病毒;而艾滋病奪去了父母的生命,他們成了孤兒。
山西省臨汾紅絲帶學校是全國唯一收留艾滋兒童的公立學校,至今已經創辦10年,校長是郭小平。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創辦了這所特殊的學校?這些被艾滋病改寫一生的孩子,將如何從這里開始新的人生?
沒有郭校長,只有郭伯伯
臨汾紅絲帶學校,掩映在臨汾郊區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木之中。除了學校大門上的“綠色港灣—紅絲帶學校”幾個字,幾乎跟其他住宿制學校沒什么區別,教學辦公樓、學生宿舍、大操場、醫務醫療室,無一不全。

走進學校,只見幾個六七歲的孩子正在籃球場上玩耍。記者問:“郭小平校長在嗎?”孩子們茫然地反問:“不知道,郭校長是誰?”
記者掏出手機,給他們看微信頭像:“就是這位郭校長,你們認識嗎?”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他不是郭校長,他是郭伯伯!”
說話間,郭小平拉著一個小男孩從校門口走了進來。原先在籃球場玩耍的孩子,一齊奔向郭小平,嘰嘰喳喳地圍著他,有的孩子還摟著他的腰撒嬌。
郭小平笑著對記者解釋:“在孩子們心里,沒有‘校長’這個概念,我只是‘郭伯伯’。”
“現在,學校一共有32個孩子。小學部16人,初中部6人,還有10人掛靠臨汾第三中學在讀高中,明年有6個孩子參加高考。暑假期間,只有11個孩子被親戚接走。對這些無處可去的艾滋孤兒來說,學校就是他們的家。”郭小平說。為了陪伴這些孩子,郭小平暑假期間吃住都在學校。
今年53歲的郭小平,原是臨汾傳染病醫院的院長。2006年5月,醫院成立了艾滋病專區。不久,病區來了一個8歲的小男孩亮亮。他的母親多年前因為輸血感染了艾滋病,并且傳染給了丈夫。更不幸的是,由于農村沒有產檢的習慣,亮亮也被媽媽傳染了。亮亮3歲時,爸爸和媽媽因為艾滋病相繼過世,他被叔叔收養。叔叔原本以為亮亮是個健康的孩子,可是,因為骨折手術,亮亮被檢查出攜帶艾滋病毒。叔叔把亮亮送進醫院后,就再沒露過面。
“六一”兒童節時,郭小平送給亮亮幾本兒童書做禮物。亮亮捧著書一直笑,愛不釋手。郭小平摸著亮亮的頭,問:“你上幾年級了?”
亮亮羞澀地看了一眼郭小平,說:“我沒上過學,不認識字。”
郭小平想到亮亮的身世,心中一酸,柔聲問他:“那你想上學嗎?郭伯伯可以教你!”亮亮抬起頭,連聲說:“郭伯伯,我想上學!”
第二天,郭小平就騰出一間病房,每天利用下班時間教亮亮。一個多月后,病區又陸陸續續來了三四個孩子。他們都是艾滋孤兒,寄居在親戚家,居然全都沒上過學不識字!郭小平就讓他們過來一起聽課。5名熱心的醫生和護士,下班后也輪流給孩子們上課。
亮亮出院時,亮亮的叔叔不接電話。郭小平把亮亮送回家,亮亮叔叔把郭小平拽到一邊,為難地說:“亮亮我咋個留啊?村里人不答應,老婆也要跟我離婚!”無論郭小平怎么解釋,他就是不肯收留亮亮。
郭小平無奈,只得帶著亮亮離開。剛走出院子,亮亮瘋了般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大哭:“爸爸,媽媽!我要爸爸媽媽!”
郭小平追上去,一把將他抱在懷里:“孩子,咱回家!醫院就是你的家,郭伯伯就是你的親人!”
在那一瞬間,郭小平決定:盡自己所能,給艾滋孤兒一個家!就這樣,原本臨時開設的“愛心小課堂”,一辦就是5年,郭小平把自己的全部積蓄都搭了進去。
2011年11月,在臨汾市教育局和衛生局的支持下,郭小平的“愛心小課堂”正式成為一所國家九年制義務教育公立學校,改名為“臨汾紅絲帶學校”。國家出資,在醫院專病區原址旁邊建校,配備了師資和醫療等力量,郭小平被任命為校長。
心理健康,才是他最擔心的問題
為了給孩子們營造一個溫暖的家,郭小平聘請了兩名生活老師,負責照顧孩子的生活起居。他們都是郭小平的病人,也是艾滋病毒攜帶者。孩子對于和自己“一樣”的老師更加信任和接納。
讓孩子吃飽穿暖只是滿足了他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孩子們的心理健康,才是郭小平最擔心的事。
郭小平花了很多時間陪伴孩子們。一到星期天,他就和孩子們一起出小黑板報,陪他們去放風箏、種菜、捉知了……孩子們圍著他嘰嘰喳喳,開心得不得了。在孩子們眼中,沒有人比郭伯伯更可親。
“這些孩子都由親戚接濟生活,不懂規矩和教養,也沒條件上幼兒園。在家的時候,就像野孩子一樣,漫山遍野地跑。來了學校后,不管多大,我都要一個個從頭教。孩子們的行為問題背后,都是心理創傷。”郭小平解釋說。
2014年底,四川艾滋男童坤坤被父母遺棄的遭遇,在社會上引起廣泛關注,本刊也曾經做過相關報道:《遺棄比疾病更可怕,誰來照亮8歲艾滋男童的人生》。由于無力撫養,2015年3月,爺爺把坤坤送進了臨汾紅絲帶學校。
坤坤成了郭小平最心疼,也是最頭疼的孩子。學校的伙食很好,早飯是雞蛋、牛奶和饅頭,中飯和晚飯都是兩葷兩素一湯一水果,孩子肯定夠吃。可是,有一次,食堂的飯剛出鍋,坤坤趁人不注意,抓起兩把飯就往口袋里裝,然后躲到廁所里,三下兩下把飯吃完。
郭小平抱住坤坤,問:“你為什么要把飯藏在口袋里?”他護著口袋不說話,生怕郭伯伯搶走他的飯。郭小平發現,坤坤還會在垃圾堆里找東西吃。
郭小平猜測,可能是在家的時候,坤坤饑一頓飽一頓的,才會養成藏食、吃垃圾的習慣。針對吃垃圾的問題,郭小平想了一個好辦法。他把垃圾里的食物放在顯微鏡下給坤坤看。顯微鏡下,無數個小蟲子在不停地蠕動,惡心極了,坤坤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郭小平這才問他:“你下次還吃垃圾里的食物嗎?”坤坤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兒:“不吃了,不吃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坤坤終于確定自己每天都能吃得飽,藏食的毛病也改掉了。
2014年5月的一天早上,郭小平發現10歲的洋洋不見了,急得到處找。找了3小時,才在鋼琴房里找到他,洋洋正裹在鋼琴套里呼呼大睡。沒過幾天,洋洋又躲在床底下睡覺,讓他一通找。
郭小平耐心地和洋洋聊天,終于找到了答案。原來,自從洋洋被查出攜帶艾滋病毒后,村里人都嫌棄他。洋洋沒有安全感,而且很自卑,總想把自己藏起來。
郭小平決定,培養洋洋的自信心,幫助他重新接納自己。他發現洋洋很愛唱劉德華的歌,而且唱得很不錯。幾天后,他在學校舉辦了一次“紅絲帶好聲音”唱歌比賽,還每天陪著洋洋練歌。比賽當天,表現出眾的洋洋被同學們票選為冠軍。
郭小平在臺上給洋洋頒獎,高聲宣布:“慶祝咱們學校的‘小劉德華’巨星誕生!”掌聲一陣陣響起,有的同學還跑上臺,拿著小本請洋洋簽名。那一刻,洋洋的笑容里滿是自信和快樂。從那之后,洋洋每天都快樂地哼著歌,性格開朗了不少,跟同學們有說有笑。而把自己藏起來的行為,再也沒犯過。
因為父母都是艾滋病去世,亮亮非常恐懼艾滋病,恐懼死亡。有一次,亮亮問郭小平:“郭伯伯,我會不會也像爸爸和媽媽那樣?”郭小平說:“亮亮的爸爸媽媽當時不知道自己有病,沒有吃藥,沒有治療,所以才會病死的。只要你聽郭伯伯的話,好好吃藥,保持良好的衛生習慣和積極的心態,提高免疫力,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但是,正常人也是會死的,比如遇到車禍、得了癌癥,或者壽命到了……”亮亮問:“那為什么大家都害怕艾滋病呢?”郭小平說:“因為他們以為自己會被傳染啊!沒有人希望自己得病,對不對?”亮亮若有所思,說:“對哦,小倩感冒時,我就擔心被她傳染,離她遠遠的……”經過郭小平的開導,亮亮終于消除了恐懼。
如果孩子都能被溫柔對待
學校雖然相對封閉,但不可能與社會完全隔絕。學校剛剛成立的時候,附近的村民很歧視這些孩子。不給孩子們理發,甚至不讓孩子們買他們的東西。
有一次,小倩哭著跑回來跟郭小平說:“郭伯伯,理發店叔叔說我臟,會把病傳給別人,不給我剪頭發!”
郭小平趕緊哄小倩:“你誤解了叔叔的意思。他是覺得你留長發好看,才故意說你臟,不給你剪頭發的!”小倩摸著黑黑的長發,開心地笑了。
為此,郭小平請來村民參觀學校,還免費半年為他們體檢一次。村民們看見學校的保健醫生、老師和孩子們在同一個桌上吃飯,都沒被傳染艾滋病,漸漸打消了恐懼和疑慮,也不再排斥孩子們。郭小平趁機發宣傳冊給村民,向他們宣傳艾滋病感染的途徑。沒過多久,竟然有村民跑到學校偷老師和孩子們種的菜。這可把郭小平高興壞了:“哈哈,連我們種的菜都敢吃,說明他們真的不怕了!”
還有一件事,讓郭小平回想起來,至今心有余悸。小軍初中畢業后,在打工時認識了一個女孩,兩人一見鐘情。相戀后,小軍對她坦誠相告,自己是一名艾滋病毒攜帶者。沒想到,女孩聽說后落荒而逃。深受打擊的小軍跳河自殺,所幸被人救起。
郭小平把小軍接回學校,發現他變得特別偏執。小軍對郭小平說:“所有人都瞧不起咱們這些人!早知如此,我就不跟她講實話,直接把病傳染給她!這樣,她就不會離開我了。”
郭小平聽了,脊背直冒冷汗!小軍已經有報復社會的心理,如果不及時進行心理疏導,后果太可怕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充斥著郭小平整個身心。他忽然意識到:孩子們漸漸長大,除了讓他們吃好喝好學好,心理健康顯得越發重要!他要花更多的時間,陪伴孩子們成長,不能讓他們走彎路。
整整半年,郭小平和孩子們吃住在一起。他每天抽兩個小時和小軍聊天,聊的內容,都是小軍最感興趣的話題。
直到有一天,小軍忽然問郭小平:“郭伯伯,我可以叫你一聲‘爸爸’嗎?”郭小平心里一怔,說:“當然可以!”
小軍喊了一聲郭小平“爸爸”后,嘆口氣說:“其實,我一直挺恨我媽的。她不負責任地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然后,讓我受盡了歧視和不公,毀了我的一生!”
郭小平勸道:“孩子,你媽媽其實也是受害者。媽媽是最愛孩子的,她怎么會故意害自己的孩子呢?因為她缺乏必要的健康知識,才在無知的情況下,傳染給你。現在,醫學發達了,假如父母都是艾滋病毒攜帶者,完全可以通過母嬰阻隔技術,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所以,你以后也可以結婚生子。”
小軍的眼睛發亮:“那我可以找一個健康的女友結婚嗎?”郭小平說:“一般來講,我不贊成你找健康女孩結婚,除非對方自己愿意。因為如果夫妻之間防護不好,很容易感染給對方。你既然愛她,肯定不想傷害她。如果她被感染了,你不內疚嗎?”
小軍連連點頭:“是啊,我就是喜歡她,才跟她講實情的,可她太絕情,所以我才恨她。不過,我冷靜下來,覺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跟她坦白,因為我真的喜歡她!希望將來,我能找到一個真正愛我、接受我的女孩。”
小軍的釋然,令郭小平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下。
有些孩子入校時已經10多歲了。他們從小就在歧視和半封閉的環境中長大,對社會產生了很強的防御心理。當他們進入社會后,很可能會遇到小軍這樣的問題。當時,郭小平既是校長,還兼任臨汾傳染病醫院院長,工作非常繁忙。他覺得繼續兼職,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陪伴孩子。經過慎重考慮,2013年3月,郭小平辭去臨汾傳染病醫院院長一職,并且利用業余時間自學心理學。
社會關愛,讓孩子們心懷感恩
郭小平還給初中以上的孩子開設了系統的心理課程,由他和一位心理老師主講,幫助孩子們發掘自身的長處,提高自我價值,用一顆積極陽光的心態接納自我,面對將來人生路上的挫折和困難。
2015年6月,大宇和小歡初中畢業。大宇應聘到一家玩具廠上班,他工作努力,很快就贏得了同事和領導的喜愛。但半年后,單位體檢,領導當即辭退了他。理由是,玩具的受眾群是孩子,傳染病人不能生產玩具。
剛被辭退時,大宇悲觀失落,覺得領導歧視他。郭小平主動找他談心:“普通人求職,還有限制和要求呢!比如,駕駛員,高度近視的人就不能做;食品加工業、餐飲業、藥業,乙肝患者也不能做……所以,這和歧視無關,主要是你選擇的職業不對。食品和與孩子有關的職業,咱以后就不要碰。只要你選對職業,社會一樣會接納你!”
經過郭小平的疏導,大宇又振作起來。尤其小歡的求職經歷,更是讓他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小歡畢業后,到一家洗車店上班。他非常珍惜這個工作機會,臟活、苦活搶著干,老板和同事都非常喜歡他。有一次,老板請大家吃飯,酒過三巡,小歡喝醉了,無意中道出自己是艾滋病毒攜帶者的事。第二天,一個同事見到他就說:“你就等著老板辭退你吧。”
小歡也覺得自己沒戲了。但是,當他主動向老板辭職時,老板卻拍拍他肩膀,說:“小伙子,你干得好好的,我也挺喜歡你,干嗎辭職呢?”
小歡非常意外,結結巴巴地說:“因為,因為我身體……”
老板哈哈一笑道:“現在,誰不知道這病的傳播方式?連一起吃飯都不會傳染,難道我還擔心你洗車傳染客人艾滋病?趕快干活去!”
小歡非常感激,干活更加賣力!今年2月,他被老板提拔到另一家門店做領班,成為老板的得力助手。
小歡的求職經歷,成為一個活生生的勵志故事,讓所有在校的學生都看見了希望。孩子們的心態變得越來越陽光,對前途充滿了自信。
郭小平感慨地說:“社會的關愛,讓越來越多的孩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都非常陽光開朗,讓我非常欣慰。”
采訪到最后,郭小平問記者:“你愿意擁抱我的孩子們,跟他們握一握手嗎?”記者毫不猶豫地給身邊的坤坤一個大大的擁抱。坤坤低著頭羞澀地笑,眼神里卻滿是喜悅。這一幕,永遠地定格在了記者的腦海中。
臨汾紅絲帶學校是一個溫暖的小家,社會是一個有愛的大家庭。相信,隨著對艾滋病的了解,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放下恐懼與歧視,真正地接納這群孩子們,讓他們融入這個大家庭。(文中孩子皆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