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志華(解放軍藝術學院美術系講師)
長征
——永恒的美術題材
□ 張志華(解放軍藝術學院美術系講師)
歷史畫是美術創作中的一種重要類型。在西方,從 14世紀起歷史畫就在文藝復興時代的意大利廣泛流行。19世紀初期,新古典主義和學院派把歷史畫奉為最高等級的繪畫題材。中國的歷史畫發源很早,在現存漢代墓室壁畫及畫像石、畫像磚上都可見到歷史題材畫,唐宋時期歷史畫尤其獲得重視和極大發展。歷史畫主要是以重大的歷史題材作為創作主題,為了深刻理解歷史事件的內在因素和必然結果,畫家必須進行充分的資料搜集和整理,然后根據所掌握的歷史資料和創作者對整個歷史事件的理解進行繪畫構思、修改、完善直至創作完成。能夠成為歷史畫題材的事件往往都是該民族眾所周知的大事,因此,歷史畫的意義與價值,與其說在于對史實的忠實紀錄,不如說在于對重大民族事件的歷史意義的追尋。應該說,美術的認識作用和教育作用在歷史畫中表現得最為突出。同歷代取材于古代史料的文藝作品一樣,以革命歷史為背景的藝術創作的自身目的包含著繪畫藝術的社會化功能,即張彥遠所謂“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功,四時并運,發于天然,非由述作”。張彥遠的這段話從人與社會的角度強調了繪畫對于成就教化和人倫方面的作用。他認為,這種繪畫不但有以上功能,而且也能夠達到“窮神變,測幽微”的美學作用。
新中國建立后,革命歷史題材美術創作成為主流。這種類型的創作一方面是由國家扶持的,另一方面也同樣能夠體現出美術家對于歷史的興趣。在眾多革命歷史題材的美術創作中,長征美術是一個重要的關注點,多年來涌現了許多以長征為題材的文藝作品。從長征景物、人文來看,那蜿蜒崎嶇的山路、濁浪滔天的烏江天塹、高聳云天的懸崖峭壁、氣候變幻莫測的雪山草地……無不吸引畫家。而長征作為歷史事件,它不但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政治、軍事壯舉,而且在中外歷史上都是史無前例的。
本文所要論述的主要是幾幅十分經典的長征題材的革命歷史畫作。革命歷史畫的重要意義在于幫助人們了解過去,重溫歷史的真實氣氛,激發人們認清現實,堅定理想信念,從而選擇自己人生的道路。現在重提“革命歷史畫”,也是因為歷史的需要。長征的勝利實現了我黨北上抗日的戰略方針,宣傳了黨的主張,播撒了革命火種,鍛造了革命力量,譜寫了我們黨、軍隊和中華民族歷史上的壯麗篇章。長征中犧牲了許多英雄和烈士。今天還有多少年輕人了解長征和那段歷史?在歷史離我們越來越遠的時候,我們怎么樣去了解歷史?
從今天的眼光來看,長征以來創作的那些經典的表現長征的作品雖然有的畫筆生澀,但是生活與情感的含量非常充實。這些作品或由畫家畫出自己的親歷之事,或者是通過歷史以深刻揭示它們令人信服的革命情懷,其中包含著持久的生命力。這些作品充分發掘了紅軍長征題材的美學內涵,以各具特色的藝術手法,為世人展示了紅軍長征的宏偉長卷,極大地弘揚了長征精神。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要求我們講好中國故事。長征題材就是典型的中國故事,這些長征題材文藝創作及其實踐延續了長征精神,對如何用藝術的手法講好中國故事具有極大的啟示作用,下面就以畫家的具體作品加以論證。
1.黃鎮的《西行漫畫》
黃鎮(1909—1989)16歲中學畢業后考入上海美術專科學校。1926年,因參加學生運動被捕,獲釋后轉入上海新華藝術大學,畢業后回鄉任教。1931年,他加入中國工農紅軍,任紅五軍團政治部的文化娛樂科科長。1934年10月,黃鎮隨著紅軍主力參加了長征,親歷了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的全過程。
1933年9月至1934年夏天,中央革命根據地紅軍的第五次反“圍剿”作戰在中革軍委博古等領導人實行軍事冒險主義、軍事保守主義的戰略指導下屢戰屢敗,中國工農紅軍根據地蘇區日益縮小,形勢日趨嚴重。1934年10月10日夜間,中共中央和中國工農紅軍總部悄然從瑞金出發,率領紅一、三、五、八、九軍團連同后方機關共8.6萬余人進行戰略轉移,向湘西進發,開始了悲壯的、前途未卜的漫漫征程。
在長征途中,時任第五軍團政治部文化科長、中央軍委直屬隊政治部宣傳科長的黃鎮,以長征為題材進行了大量的漫畫創作,他用畫筆留下了從1934年10月至1935年10月間的紅軍長征史跡,但是由于環境惡劣,這些漫畫最后只保留下來25幅。1938年,參加編輯和出版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西行漫記》的錢杏邨(阿英)通過蕭華得到一批在長征途中創作的速寫畫的照片,共25幅。他感覺到這是浸透著生命熱血的速寫,認為有很大的出版價值,于是同朋友一起準備出版這些速寫。他們仿用了斯諾《西行漫記》的書名,給這本畫集取名為《西行漫畫》。此畫冊由上海風雨書屋出版,把《夜行軍中的老英雄》作為書中的第一幅畫。

奠基禮(中國畫)劉文西
《西行漫畫》形象地記錄了紅軍的長征足跡,表現了紅軍艱苦轉戰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反映了川貴地區兄弟民族困苦生活的場景,是長征中僅存的形象史料和珍貴的藝術品,成為紅軍長征的重要歷史見證。在畫冊的“敘記”中,編者對于這些畫作的意義作了最好的總結:“……雖只是二十四幅的漫畫,卻充分表白了中國人民的偉大、堅實,以及作為民族自己的藝術,在斗爭與苦難之中開始成長。”
“在中國漫畫中,請問有誰表現過這樣偉大的內容,又有誰表現了這樣韌性的戰斗?刻苦、耐勞,為著民族的解放,愉快地忍受著一切,這是怎樣地一種驚天地、動鬼神的意志。非常現實的、樂觀的在繪畫中,把這種意志表達出來,是從這一束漫畫始。”“發揮著民族偉大意志的反侵略戰爭,現在正繼續開展。廣大的中國人民,為民族生存,是毫無顧惜地忍受著一切苦難。這正表現了這一束漫畫反映的民族精神的更進一步的發揮。把它印行出來,也正是要向全世界有正義感的人們,提供一項中國抗戰必然勝利的歷史實證……”
在黃鎮的這批畫作中,有反映紅軍長征過程中苦中作樂精神的,也有反映他們路上所見所聞的。其中《川滇邊干人之家》這幅畫表現的是紅軍過川滇苗族地區時,目之所見幾乎赤貧。當他們走進一家苗族窮人家時,看到十五六歲的女孩子連衣裳都沒有,赤身露體,父親只能在一旁嘆氣、流淚。于是,他就用畫筆記錄下了這幅畫面,還在畫上寫了近三百字的題記,表達了對這些落后的少數民族地區的同情。這種感情也是紅軍精神、長征精神的重要部分:紅軍一定要解放全中國,拯救他們。
2.李宗津的《強奪瀘定橋》
1935年5月,紅軍在安順場強渡成功,又決定迅速搶占瀘定橋。國民黨第二十四軍第4旅第38團先于紅軍到達瀘定橋,拆除橋板,企圖阻止紅軍過河。29日傍晚,以第2連連長廖大珠為突擊隊長的22名勇士,在火力掩護下,冒著密集的槍彈,攀著橋欄,踏著鐵索向對岸沖擊。當接近橋頭時,國民黨守軍放火阻擋,勇士們沖過火海,進入城街,展開巷戰,后續部隊迅速跟進,經2小時激戰,紅4團占領了瀘定縣城,控制了瀘定橋,保證了紅軍主力迅速渡過大渡河,取得紅軍長征又一次決定性的勝利。
《強奪瀘定橋》是李宗津于1951年創作的,他對這幅畫非常鐘情,后來改了又改。他在1976年與病魔的頑強抗爭中,還堅持修改它。后來也有不少畫家以此為題作畫。與這些同題材畫作相比,李宗津這幅畫作的特點是突出表現主題的近景,以紅軍戰士們和鐵索僑為主體,突出的是鐵索橋之“險”和紅軍戰士們之“勇”:在深色和紅色為主的畫面上,突出了瀘定橋上滾滾濃煙的險惡環境,紅軍戰士們拿著短槍,背著馬刀,帶著手榴彈,冒著敵人密集的槍彈,在已被敵人抽掉橋板的鐵索橋上攀著鐵鏈勇奪勝利。
我國郵政部門在1955年12月30日發行的2枚1套《中國工農紅軍勝利完成二萬五千里長征二十周年》紀念郵票中的第一枚郵票主圖,即選用了李宗津先生所創作的油畫《強奪瀘定橋》。

過雪山(油畫)吳作人
3.艾中信的《紅軍過雪山》
1957年,為慶祝建軍30周年,在總政主持下,畫家艾中信應邀創作了《紅軍過雪山》,并以此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30周年紀念美術展覽”。
艾中信先后兩次創作過長征中紅軍過雪山的畫作,即《炮兵過雪山》和《紅軍過雪山》,后者最為成功。在長征途中,中央紅軍、紅二方面軍、紅四方面軍先后都翻越過數次雪山。艾中信的油畫《紅軍過雪山》反映的是中央紅軍翻越第一座大雪山—海拔四千多米的夾金山時的情景。中央紅軍的組成人員大多來自氣候炎熱、潮濕的南方亞熱帶地區,好多人以前從未見過大雪山,一開始來到雪山腳下,看到白雪皚皚,一片銀色,雪連天,天連雪的壯觀景色非常興奮。當地老百姓告訴他們,這山叫做神仙山,只有神仙才能翻越,不用說人,連鳥兒都飛不過去。此時的中央紅軍已經數月行軍,糧食不足,衣服單薄,精神疲倦。爬山時,雪山刺得人們睜不開眼睛,又沒有路,人們在冰上滑行,摔倒了,站起來,因渾身無力,有很多人就這樣永遠地躺倒在雪山的懷抱里了。
油畫《紅軍過雪山》在構思上表現蜿蜒曲折的紅軍隊伍,艱難地跋涉在皚皚白雪覆蓋著的夾金山上,像一座座聳立的豐碑。畫家以大風景手法表現出革命歷史的這一章。寫意的油畫筆法表現出天地蒼莽一色之景,一方面是艱苦攀越的部隊,一方面是非人的嚴峻考驗。畫面在色調、構圖和造型上都充滿一種肅穆的氣象。人和景均用很見筆意的線和色寫出,并多處兼用刮刀上布,豐富了畫面的表現力和剛性力度。色彩基調為深藍兼以灰白,筆法相對是無拘束而灑脫的,用色沉著,使主題如詩如史般磅礴展開。
4.沈堯伊的《地球的紅飄帶》和《遵義會議》
沈堯伊的長篇連環畫《地球的紅飄帶》,歷經6年完成,共5集,926幅。與一般的連環畫不同,它其中近一半為雙聯畫,39cm×120cm。它是20世紀80年代后期出現的一部以紅軍長征為題材的大型連環畫,是中國連環畫史上的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也是連環畫創作中表現革命歷史題材最成功的一部作品。
沈堯伊在中央美術學院學習時,一次他作為學生連的成員在部隊接受鍛煉,無意中發現一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地圖,就把它珍藏了起來。盡管那時正值“文革”期間,沈堯伊還是爭取并得到了機會去重走長征路。在三個月里,沈堯伊獨自跟隨紅軍的足跡從江西一直走到陜北,沿途一路寫生、采訪,回來后進行了創作。但第一次尋訪長征之路時他畢竟還年輕,由于史料公開得有限,他對那段歷史了解得也并不深入和全面,因此作品還不夠成熟。作品所表達出來的革命的樂觀與激情帶有那個特定年代的氣息。伴隨閱讀到更多的長征史料以及認識的加深,沈堯伊筆下表現的長征畫面發生了改變,也就形成了這一大型連環畫作品。為了創作,他再次到長征路上體驗生活,與《地球的紅飄帶》的編輯、腳本作者一起多次訪問當年參加過長征的老同志。
《地球的紅飄帶》有真實人物77人,虛構人物23人。在這部宏大的作品中,沈堯伊把典型人物與特定歷史下的典型環境結合起來,如硝煙彌漫的戰地、波濤洶涌的大渡河、崇山峻嶺的雪山、草地上的特有的風云變幻……使人如身臨其境般目睹了長征這一歷史的奇跡。人物被塑造得真實有力,極富情感感染力,再現了視覺的長征史實,是這個時代的連環畫中的不朽之作。
這些經歷也促使他創作完成了《遵義會議》這一作品。于長征期間召開的遵義會議確立了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領導集體,在最危急的關頭挽救了紅軍和中國共產黨。遵義會議以前,中國的紅色革命還沒有一個成熟的黨的領導,而從這個會議開始,中國革命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在創作期間,他專赴遵義及周邊地區進行考察,耗時三年,油畫《遵義會議》終于創作完成,它也與《地球的紅飄帶》成為一個互補關系。沈堯伊在油畫中真實地描繪了會議的場景和20位參加會議的共產黨人。對于筆下的每個人的姿態、位置,畫家都力求以歷史為根據,他送草圖給楊尚昆、伍修權等人,得到他們的認可,認為環境、人物及他們之間的組合都是合理后,方才進行下一步創作。“參加遵義會議的都是中國歷史上的重要人物。博古是總負責人,位于主席臺,周恩來、毛澤東在他的旁邊,王稼祥當時生病了,躺在一把躺椅上,李德正坐在門口生氣……”在這里,繪畫將對于歷史的尊重和美學的態度結合在了一起。
追溯本源,為了以美術的圖像表現長征這段歷史,前輩畫家以使命和責任感發掘蘊藏在長征歷史深處的內涵。長征有著強大的精神感召力,是中華民族的一種巨大的精神源泉。從畫作中,我們所看到的長征的紅軍隊伍,不僅僅是像西方一些歷史畫那樣凸顯英雄人物,而是看到了這樣一支整體性的、具有高尚人品的隊伍,他們在人類的苦難面前,以其高尚的人性煥發出光彩。長征的歷史展現了人性的世界和人性之美,這是一段永恒的藝術題材。美術家也讓長征歷史得以重現,并感染和激勵著后來者,這正如肖華將軍在《西行漫畫》的序中所說:“當翻閱這本畫集的時候,我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這些畫面,一下把我引入到二十多年前的回憶中去,使一些永生難忘的情景展現在我的面前:終年積雪的夾金山,茫茫無垠的大草地,波濤滾滾的大渡河,深山老林中的篝火,西北高原上的風沙……多少同志長眠在長年不化的冰雪中,多少同志用自己的鮮血染紅了長征的道路。當那些同志倒下的時候,在他們的心里抱著一個堅定不移的信念:中國人民一定要站起來,擺脫掉千年的枷鎖,建設起自己的新國家。”
(責編:黃丹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