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定宜莊
“向荒地進軍”:1950年代青年志愿墾荒運動始末
文|定宜莊
農村雖然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可是我國農村事實上卻不能容納太多的人口。問題的關鍵,就在于耕地面積有限。我國耕地面積不到16億畝,占土地總面積的不足12%,在山東、河南等很多省份,地少人多的矛盾,在歷史上一直十分突出,這些地區的農民自發地向邊疆地區流動已成傳統,一遇災年就“走西口”“闖關東”,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政府也明白,不能一味將城市人口壓力推向事實上是地少人多的農村。
解決問題的出路之一就是擴大耕地面積。政府對這個問題十分重視。1950年代初就曾把有計劃地墾荒、擴大耕地面積作為實現農業生產計劃的一項重要措施,規定5年之內要擴大耕地面積3800余萬畝,同時把墾荒作為一項長遠規劃進行部署,要求在第一個五年計劃積極進行荒地的調査和勘察,為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進行大規模的墾荒準備條件。
墾荒的方針已經確定,由誰來墾?1949年之后的做法,大體上沿襲了歷史上軍墾和移民的方式,于是有了十萬解放軍官兵西進新疆,有了由河南、河北等地向青海、甘肅的大規模移民,就在這一切都按部就班進行的時候,一支十分激越的號角突然吹響了,這是團中央的聲音。
團中央的加入,是因為受到了蘇聯當時正在轟轟烈烈進行的青年墾荒運動的強烈感染和直接影響。
1954年2月,蘇聯共產黨中央和部長會議作出大量開墾荒地的決定,全蘇維埃的青年“奮起響應了召喚”。2月20日,莫斯科的青年志愿開墾者在克里姆林宮集會,蘇共中央總書記赫魯曉夫在集會上發表了頗具鼓動性的演說,除了描繪蘇聯邊疆美麗富饒的景色,鼓勵青年熱愛邊疆,建設邊疆之外,他的講話強調了如下幾個問題:
其一,作出動員青年到邊疆墾荒的決定,是因為蘇共中央認為這是當時的蘇聯解決糧食問題的有效途徑。蘇聯擁有大片的荒地,赫魯曉夫說,這些土地有的比他家鄉烏克蘭的土地還要肥沃得多。這些荒地多年沒被開墾出來的原因是人口太少,而如今能夠組織這種運動的前提則是蘇聯建立了強大的工業,工業正在以許許多多的機器裝備農業,國家已經為墾荒區運去了幾萬臺拖拉機、聯合機和其他機器,青年們能夠利用國家運到開墾地區去的機器來進行勞動生產。
其二,為什么動員青年墾荒,而不是像一般常用的方式移民?赫魯曉夫說,因為這可以使所有到那里的人都直接參加生產。在那些既沒有住宅,也還沒有生活必需用品的曠野上,年輕的小伙子和姑娘們,要比一大家人到那兒去容易忍受這些暫時的困難。他希望青年在那里安居下來,永遠定居下來,在那里安家。蘇共中央認為這是一種花錢少而收效大的方式。
其三,去參加墾荒的,都是城市中有文化的青年。赫氏強調要用城市的文明去改造邊疆,他要青年們把自己的城市文化帶到草原上去,不僅在生產上做出榜樣,而且在生活上做出榜樣來,要讓旁人一下子就看出這里住的是莫斯科搬來的人,住得井井有條,要建立起學校、兒童宮、托兒所和幼兒園。沒有受過中等教育的人應該受中等教育,必須做到這一點,在這方面創造一切條件。人們必須受專門教育,非常熟練地掌握技術。這樣,勞動生產率才能達到另外一種水平,社會主義財富的積累才會是另外一種情況,生活才能變得更加美好。
其四,是革命精神。赫魯曉夫最后說:“我們有技術裝備,土地是很好的,知識也有,將來還會更加豐富。還需要什么呢?堅忍不拔的精神。一年不成,不要喪氣,爭取第二年,在第三年里勝利總會有保證。沒有任何困難是人所克服不了的,只要他認識到他是在為什么而斗爭,并且不斷地充實知識,頑強地工作。”
當天夜里,載運著青年志愿墾荒者的第一輛列車就向阿爾泰這個重要開荒地區出發了。接著,人的洪流,機器的洪流,各種物資的洪流,就源源不斷地向阿爾泰涌去。截止到1955年5月中旬以前,已有兩萬多人到達阿爾泰地區,所計劃生產的糧食,將達到全蘇聯當年計劃的糧食總產量的1/20。總之,蘇聯這場大規模墾荒活動,在1954年共動員了10.2萬人,1955年動員人數達17.2萬,絕大多數是城市青年,其中又以共青團員為主體。從城市動員青年到農村已成為當時蘇聯的一個趨勢。
這篇演說和由之興起的一場運動,給了當時的中國青年難以估量的影響:
蘇聯青年在這方面為我們創造了光輝的榜樣。人們永遠不會忘記把黑龍江邊一個荒僻小村建設起“共青團城”的那些青年團員們。從《勇敢》這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們是怎樣從在江邊搭起帳篷定居下來,一直到建設起美麗的工業城市。人們也不會忘記十萬以上的蘇聯青年男女,到西伯利亞和哈薩克去,在兩年之內,開墾出三千萬公頃的荒地。
中國的青年墾荒運動,就這樣由團中央發起了。
歷史是會記住我們這一代人的偉大的事業的:有多少礦山、工廠是被我們發現、建立起來的!有多少土地是我們這一代人開拓出來的!又有多少新的城市、鐵路,是在我們手中把它加到地圖上去的……(鐘群:《到勞動中去,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赫魯曉夫同志在莫斯科青年志愿開墾者的會議上的演說讀后》,《中國青年》1955年第2期)
1955年4月,我國團中央組織中國青年代表團赴蘇聯學習共青團的工作經驗時,詳細了解了蘇聯當時正在進行的開墾荒地的工作情況,還派人到阿爾泰邊區進行了訪問。回國之后,他們向黨中央遞交了《關于蘇聯開墾荒地的一些情況的報告》,黨中央認為這個報告很有價值,于1955年6月27日予以轉發,表示了對這一行動的認可,成為我國青年開展大規模墾荒運動的前奏。
團中央認為,效法蘇聯的做法,組織青年進行墾荒,在我國也是可行的。我們的國家不但有大片荒地在邊疆地區等待著我們去開墾,就是在人口稠密的內地也有不少荒地。對邊疆地區,用開荒隊的形式去開荒,既可以比成家的移民大大節省國家的投資,又可以一下子就組成堅強的高級形式的農業生產合作社。然而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上面提到的,在蘇聯“去參加墾荒的,都是城市中有文化的青年”。赫魯曉夫強調這點,是因為希望這些青年用城巿文明去改造和影響偏遠的邊疆,而我們的團中央注意到這點,則主要是發現,它為我國解決城市中未能升學的中小學畢業生的出路問題,提供了一條極有價值的途徑。
1953年、1954年間經濟、教育的緊縮,將大批既未能升學又找不到工作的青年壓向了社會,國家雖采取措施大力動員家在農村的中小學畢業生回鄉生產,但對城市中不能升學的中小學生如何安排,卻還沒找到有效的對策。1955年,僅北京、天津和上海3個城市中,不能升學的中小學生即已達6萬人,加上歷年未升學就業的為數更多。上海一地沒有職業的青年就有30余萬,中央已感到不小的壓力。
1955年7月6日,團中央在《關于組織青年參加邊疆建設問題的一些意見》中說:
請求參加邊疆建設的絕大多數是應屆、往屆畢業的初中和高小畢業生和部分沒有職業的社會青年。今年不能升學的較去年為多,各個部門需要的工作人員較去年少,不僅在今年而且在今后一定時期內,國家都沒有力量解決全部高小初中畢業生的升學就業以及城市中部分無職業青年的就業問題,這是我國社會主義改造時期的一個困難。
中共中央已批準農村工作部“關于墾荒、移民、擴大耕地、增產糧食的初步意見”,團在這方面應起積極的突擊隊的作用。我們也打算動員一部分城市中未升學的中小學畢業生及其他失業青年參加墾荒工作。
緊接著,在團中央寫給黨中央的報告中,又一次提到:
我們覺得,從城市中動員年輕力壯的、有文化的青年去參加墾荒工作是有好處的,也是今后解決城市中不能升學的初中、高小畢業學生和無職業青年的就業問題的一個辦法。
當時的團中央書記處書記胡耀邦也明確說:
只要我們首先把墾荒隊搞起來,就能帶動許多城市青年、知識青年下鄉。
中國自1955年興起的青年墾荒運動,它最鮮明的特點,就是以“共青團協助政府”的方式,實際是由共青團發起,也是由共青團組織的,不像此前的動員中小學生回鄉務農和后來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都是由黨和國家亦即政府直接出面負責。作為滿腔熱血的青年,團中央對組織這場運動十分主動積極。
按照胡耀邦設想的墾荒原則,是在自愿基礎上,不要國家的錢,并將這個原則作為區別于國營農場與國家組織的移民的標志。墾荒所必需的資金,部分靠貸款,部分靠動員青年們捐獻,這種捐獻在運動開始時期是不困難的。
據當時參與發起和組織北京第一支青年墾荒隊的干部回憶:“當時提出墾荒在北京青年中是很有感召力的,因為當時不僅北京,乃至全國,特別是農村,生活水平都很低,勉強溫飽而已,年輕人都有不靠父母、自己出去闖天下的意識。”他們對共青團有特殊的感情,愿意把自己的前途信任地交給團組織。家長們也認為“這是給年輕人找到了一條很有希望的出路”。
為了帶動全國青年,團中央希望由北京帶頭,組建起第一支青年志愿墾荒隊。1955年6、 7月間,北京團市委派遣各區團干部分赴京郊各鄉進行動員,最后在青年農民中選定了5名骨干,其中之一,就是京郊石景山區西黃鄉的鄉長兼團支部書記、23歲的共產黨員楊華,此外還有南苑區的李連成、李秉衡,東郊區(今朝陽區)的張生和門頭溝區的龐淑英。7 月9日,由《中國青年報》記者、同時任團中央墾荒籌備組成員的舒學恩執筆,5名青年以發起人身份,向團中央北京市委遞交了申請書:“請批準我們發起組織一個北京市青年志愿墾荒隊到邊疆去墾荒,使我們能夠為祖國多貢獻一份力量。”并提出,只要組成一個60人的墾荒隊,就能“不要國家掏一分錢,為國家開墾3000多畝荒地,增產30多萬斤小麥”。
墾荒隊的組織規模、墾荒地點、發展方向,也都是團中央精心安排的。
8月19日晚,胡耀邦接見了5名發起人和墾荒籌備組成員,提出:“因為這是第一支隊伍,所以規模不宜太大,先組織60人去,明年以后再陸續增加。”他強調組織工作要在完全自愿的原則之下進行。團市委還動員全市青年為墾荒隊捐錢捐物,以實現“不要國家一分錢”的口號。8月下旬,第一支墾荒隊正式成立,其中男隊員48人,女隊員12人,黨團員約占83%,由楊華擔任隊長。
8月30日,北京市青年1500人為墾荒隊舉行隆重的歡送大會。胡耀邦在會上作了題為“向困難進軍”的報告,鼓勵墾荒隊用“忍受、學習、團結、斗爭”的精神對待困難,在黑龍江的荒原上安家落戶,多做貢獻。他還在會上鄭重宣布,在以后兩年,北京市至少將有1800名青年參加墾荒隊,以后每年還要繼續增加。他代表團中央將一面寫有“北京青年志愿墾荒隊”的大旗授給了他們。與此同時,黑龍江省的有關部門也為北京墾荒青年的到來做了大量工作,專門成立了以省團委副書記為首的9人籌備委員會,選定了人稱“北大荒”的蘿北縣作為墾荒地點。9月10日,北京青年志愿墾荒隊到達蘿北,進入了艱苦的創業期。
為了擴大聲勢,團中央在北京隊出發不久,又在天津、河北、哈爾濱等省市組織了同樣的活動。截止到1955年底,天津隊、哈爾濱隊、河北隊接踵抵達蘿北,聯合成立了青年墾區。翌年3月,北京市團委又組織了第二批青年墾荒隊,共137人。同時,哈爾濱等地也陸續輸送了一批青年。到1956年底,集結在蘿北的各地青年墾荒隊共14批,2567人。隨著墾區規模的擴大,改變了各墾荒隊混合編隊的辦法,按籍貫重新編為集體農莊,共建立北京莊、天津莊、河北一莊、河北二莊、山東臨朐莊、山東膠南莊、山東惠民莊、哈爾濱莊8個集體農莊。其中北京莊205人,由楊華任主席。
繼北京第一支青年志愿墾荒隊之后,1955年9月11日,上海的5名社會青年陳家樓、吳愛珍、石成林、呂錫齡和韓巧云,在上海市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代表大會上提出組織第一支上海市青年志愿墾荒隊的倡議,次日就得到了上海市團委常委會和民主青年聯合會的批準,該組織還向全市青年發出了向陳家樓等人的愛國主義精神學習的號召。幾天以后,江西省農業廳負責人即發表談話,表示了對上海市青年墾荒隊的熱情歡迎。
與北京第一批墾荒隊不同的是,上海這支原擬由100人組成、后來實際人數為98人的墾荒隊,成員主要都是城市青年。他們中有剛出校門不久的初中學生,有里弄干部和青年工人,年齡都在20歲左右。10 月15日,這98人扛著團市委贈送他們的“向困難進軍”的隊旗,前往江西省德安縣八里鄉一片荒蕪的湖濱。到達目的地以后,他們分居在米糧嶺、王家灣和小西隴三處,建立起一個生產合作社。

月臺送別
1955年11月30日, 也就是這支墾荒隊到達江西僅僅1個多月以后,胡耀邦就和江西省團委書記周振遠等人到八里鄉去探望了他們。當胡耀邦聽墾荒隊匯報他們預計開墾、種植各種作物一共558畝,外加一些副業,約可獲得凈收入19000元,平均每人年收入200元的時候說:“我聽了有點替你們擔心,收入太少了……要想辦法多搞副業增加收入。”由于墾荒隊員中絕大部分是青年團員,大家要求給自己的合作社取名“共青社”,以鼓舞大家“像蘇聯青年在荒無人跡的地帶建設共青城一樣,把荒地變成良田”,胡耀邦接受了大家的要求,為“共青社”題了字,并從此與這里結下了不解之緣。
墾荒生活對于從小生長在繁華大都市上海的青年來說,的確異常艱苦。這里原是一片草莽叢生、野獸出沒的荒地,他們自己砍木蓋房,挖井開塘。幾個月沒下雨,土地龜裂,他們借來農民的水車,車水抗旱,然后又用鋤頭向交織著密密麻麻野草和樹根的荒地展開了進攻。短短幾個月中,他們開墾了260畝荒地,加上當地農民送的200多畝熟田,都種上了油料作物、糧食和棉花。青年們樂觀而且真誠地相信只要艱苦努力,這里的將來就會像電影中的蘇聯集體農莊一樣美好。他們批評那些怕苦不愿離開上海的人是“不但遠處看不到,近處也沒看清楚”,他們認為“不消幾年,農村要修建住宅,要采用新式農具,還要逐步實現機械化,坐在拖拉機上,比待在家里的滋味,真不可同日而語了”。
1985年8月30日,黑龍江省隆重召開紀念北京等地青年志愿墾荒三十周年大會,胡耀邦委托中央辦公廳向大會發了賀電,髙度贊揚“北大荒人”的開拓精神和獻身精神具有寶貴的價值和重要的意義,并為向陽農場題寫了“共青農場”的新場名。
江西的共青社經歷了大體相同的過程。文化大革命結束后,這個場靠板鴨起家,靠羽絨致富,建成了一座農林牧副漁全面發展,農工商建和運輸、服務綜合經營的新興共青城。1978年,該場有職工1800名,大多數為進場前是城鎮知識青年。場黨委領導班子中,65%是當年的墾荒隊員和干部,同年胡耀邦再次為該場題名。1984年12月12日,胡耀邦又一次到該場視察,又一次書寫了“共青城”和“有志者事竟成”的題詞。
早在北京青年志愿墾荒隊到蘿北去墾荒之前,浙江省就組織過青年到山區和荒地墾荒的活動,團中央提出開墾荒地的號召之后,浙江省青年又一次掀起了墾荒熱潮。其中影響最大的,是1956年初由溫州青年組成的開發大陳島墾荒隊,圍繞這支墾荒隊所造的宣傳聲勢,把50年代的墾荒活動推上了最后的一個高潮。
大陳島分上下大陳二島,是我國東海最大的漁場之一,總面積1萬余平方公里,一年四季出產大量黃魚、墨魚、鯊魚、鰻魚和帶魚。1955年1月18日,人民解放軍解放了距大陳島西北10公里的一江山島之后,大陳島國民黨軍燒毀了島上所有民房,將島上18000余名居民在第七艦隊掩護下盡數運往臺灣。為了使“死島”重新復活,1955年底,中共溫州地委決定,組織溫州青年志愿墾荒隊前往大陳島墾荒和建設,這一決定得到共青團中央的大力支持和宣傳。1956 年1月,由226個年輕小伙子組成的墾荒隊正式成立,他們大多數是高小、初中畢業生。團中央派專人動身去溫州,帶去賀信和繡有“建設偉大祖國的大陳島”的大紅錦旗,贊揚墾荒隊員的行動是英勇的愛國行為,號召全國青年向他們學習。團中央書記處書記胡耀邦還送給他們一副望遠鏡,讓他們在茫茫大海上打漁時不致迷失目標和方向。1月29日墾荒隊從溫州出發時,《中國青年報》用整版篇幅刊發了報道,包括墾荒隊員給全國青年的一封信和給團中央的保證書,他們保證要做到:1.一定在那里定居下來,安家立業;2.要盡快投入生產,爭取時間;3.要努力學習。1月31日,墾荒隊到達大陳島,受到島上農民、漁民和解放軍戰士500多人的歡迎。他們決心當年就開墾荒地1000畝,同時開始進行漁業和畜牧業生產。隨后,當地政府動員和組織了一部分農民、漁民也登上了大陳島,到1959年為止,島上居民達到1700余人。
初到島上的生活是十分艱苦的,一切要從“開天辟地”做起。島上常有狂暴的臺風,吹得人直不起腰來。剛到島上那年秋天,碰上12級臺風,房屋豬舍都被吹倒,果樹苗被卷得一干二凈,整塊整塊地的番薯也被刮到海里,但他們沒有灰心,苦心學會了多種經營。他們在曾經布滿地雷和鐵絲網的陣地上開出幾百畝土地,又多次出海捕魚幾萬斤。到第二年,他們共收入95600余元,比第一年多出5倍。他們為島上帶來了新鮮氣息。
在從1955年9月北京青年墾荒隊出發到1955年底的一百天中,熱氣騰騰的場面一個省份接著一個省份地重演;遼寧、黑龍江、吉林、河北、山東、上海、武漢、天津、湖南、廣東、浙江、福建、河南、云南、江西、廣西16個省市以及部分縣城,都組織了首批青年志愿墾荒隊。1956年的頭幾個月,各地組織的第二批、第三批墾荒隊也陸續出發了。
1956年1月24日《中國青年報》,在頭版以“青年們,開墾荒地去,在那里成家立業吧”為通欄標題,整版報道了各地青年墾荒隊的活動;胡耀邦號召青年墾荒的講話被譜成“青年們,向荒地進軍”的歌曲,到處傳唱,使這場運動達到了高潮。據有關部門統計,共有21萬人參加了這場全國性的墾荒活動。
無論在城市還是農村,青年們的報名都十分踴躍。在山東、河南等人多地少的農村,青年農民渴望離開家鄉,在可以成片開墾的土地上建立新家園;回鄉知識青年渴望從中尋找出路,而最踴躍的還是城巿中未能升學的中小學畢業生和待業青年,他們希望借此減輕家庭的負擔,也為自己尋找一種全新的生活。
團中央負責人雖然把動員城市青年墾荒作為一個方向,但他們也知道,墾荒畢竟是一件非常艱苦的事情,城市中小學畢業生既無勞動技術,體力也難以勝任。他們要求各地作為榜樣和旗幟組織的首批墾荒隊,主要是以青年農民為主體,并且特別強調要配備上能夠使犁、使耙的,會種菜、燒飯的和喂牲口的,城巿青年只能占很少一部分。團中央還提倡一些地區的做法,就是在組織墾荒隊時,注意把年齡較小,又沒有生產和生活經驗的中小學畢業生與農村青年適當搭配,這應該是對雙方都有益的,可惜后來組織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時,并沒有借鑒這一經驗。總之,對于城巿知識青年,團中央并不贊成他們立即直接參加墾荒,而只是將這作為一個方向,認為在近時,主要還是讓他們學習墾荒隊員的愛國精神,有條件的還是回鄉參加農業生產。
各支墾荒隊中究竟有多少中小學畢業生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知識青年,如今已經無法統計了,總的說來,第一批少些,后面的則多些;北方少些,南方各支隊伍中則多些。
1956年是國家有組織進行移民的第一年,從山東、河南、河北、北京、天津和上海移往黑龍江、甘肅、青海、江西、內蒙古、新疆的移民達433000余人。還有廣州、福建、遼寧、吉林、浙江、江蘇等18省在省內移民290000余人。國家對這項事業給予很大重視,僅黑龍江、甘肅、青海和內蒙古等9個省區,國家投資即達1億余元。于是,在進入1956年以后,有些省、區青年墾荒隊的活動,就與政府所組織的大規模移民結合在了一起。
但是,他們和一般移民畢竟還有區別:第一,他們的遷移是團中央組織的這場青年墾荒運動的一部分,他們的經費也主要靠青年和社會各界捐助和集資而不是靠國家撥款;第二,他們都是單身青年男女,而不是拖家帶口的農民。何況,他們中有很多是回鄉的中小學畢業生,如1957年《河南日報》報道,從1954年以來,在該省參加青年志愿墾荒隊赴新疆、甘肅、青海和黑龍江的青年中,中小學生就占據了相當大的比重。
組織這樣的大規模墾荒隊的,主要是北方的河南、山東和山西等省。
一、河南省的青年志愿墾荒隊
河南省自1956年青年墾荒運動的高潮時期組織第一批青年墾荒隊到青海開始,至1958年將2萬余名青年遷移到新疆為止,兩年期間以青年志愿墾荒隊的名義,組織了近10萬人進行跨省的遠距離墾荒,而且大多鞏固下來。
河南省青墾隊的去向,主要有青海、甘肅、新疆和黑龍江等處。
到青海的青年墾荒隊,人數為1015人,以青年農民為主體,黨、團員占60%以上。其中不少人掌握一定技術,能擔任汽車司機、會計、農具手、鐵工、木匠,或能夠縫紉、理發等。他們中的積極分子無疑受到了北京青年志愿墾荒隊的影響。骨干之一的姚孝花,共產黨員,高小畢業生,因家里缺乏勞動力而未能升中學,回鄉擔任了信用社會計,又因工作成績突出被評為全國青年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1955年9月參加全國代表大會時,北京青年志愿墾荒隊隊長楊華的發言,給了她“極深刻的教育和美好的憧憬”,于是在與會期間專門訪問了楊華,并在會上就向團省委書記遞交了去外省墾荒的申請書。回到河南以后,她成為這支青墾隊所樹立的樣板和帶頭人。1955年2月17日,這支墾荒隊隊員分別在鄭州、洛陽兩個城市舉行了誓師大會,并于次日動身。
2月21日河南青年志愿墾荒隊員抵達西寧,受到市領導和群眾的熱烈歡迎。24日晨他們兵分兩路,每路500人,分別前往海南藏族自治州的托勒臺和海西蒙古、藏族、哈薩克族自治州的查汗烏蘇小塊農業區定居。這兩個地區的選擇還是很慎重的,都是水源充足、地勢平坦而且交通比較方便的地段,與后來不顧自然條件大規模的墾荒是有區別的。從人多地少的矛盾相當突出的河南到來的青墾隊員看到望不到邊的荒地,十分興奮,雖然青海的土地一般到3月底才能解凍,但他們幾乎提前一個月就開始下地了。3月21、 22日,兩處又相繼成立了青年集體農莊。
據1959年的報導,到查汗烏蘇的500人中,已有99對男女青年結成了夫婦,生了70多個小孩,有300多名墾荒隊員把父母親屬接來青海安家,農莊已發展到1200多人,包括了各行各業的人才,儼然形成了一個嶄新的社會。
1956年河南省一共向甘肅移民66000余人,都安置在張掖專區的12個縣114個鄉內,唯有青年志愿墾荒隊的3063人被移往甘肅省民樂縣。
這支墾荒隊于1956年3月出發,其中845名女青年。民樂縣位于著名的河西走廊中段,當地農民生活比較富裕,平均每戶有地幾十至上百畝,小麥畝產400—500斤,土豆能產到萬斤左右, 青年們都比較滿意。雖然甘肅的生產季節、氣候條件、使用的勞動工具都與河南家鄉不同,青年們也沒有開墾過荒地,但在當地農民的支持和幫助下他們一一克服了困難,4個月就建起了青年新村,當年打糧164萬斤。據一年以后的統計,女青年中80%已有了對象,一年之內生下了120個小寶寶,有219名隊員已把家從河南搬了過去。
1956年5月2日至7日,河南省召開第二次移民工作會議,決定在當年夏季從信陽、許昌、開封、南陽、商丘5個專區28個縣組織有23000名青壯年參加的墾荒隊,參加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國營軍墾農場的生產。消息傳出,報名踴躍。在鞏縣,各村各隊男女青年社員積極報名,90%的青年提出了申請,表示了決心;在密縣,有53戶農民為自己的兒女報名,要求批準孩子去開發邊疆。這支隊伍的主體,是青年農民,也有不少復員軍人和離校不久的青年學生,黨團員占總人數的32%。他們從1956年6月到9月陸續到達新疆,被分配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天山南北各墾區的農場,也有的分配到水利建設工地。這批人的情況比較復雜,初到時頗難管理,但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畢竟具備比其他墾荒地區更先進、更優越的生產和生活條件。如第一批到達新疆的2200多名男女青年,被分配到天山和阿爾泰山之間庫爾班通古特大沙漠邊緣的蘇興灘,著手建設新農場。按照規劃,這個農場的12萬畝耕地將全部用機器耕種。青年們一到,就有67人被選派到拖拉機訓練班學習,他們中很多人說,在學校讀書時就想學開拖拉機,能夠如愿以償,自然興高采烈。問到他們未來的理想是什么,幾乎所有人都回答:“建設好國營農場,將來把俺爹娘接來,在這里永遠住下去。”又如在新興的輕工業城市庫爾勒到博古西湖荒原,河南的2573名青年墾荒隊員,興建起第一園藝蔬菜農場,他們都高興地說,在家鄉河南很難找到這樣肥沃又大片的土地。到1956年9月,4萬多名河南青年墾荒隊員已全部到達新疆。
1958年,河南又派出20080名青年志愿墾荒隊員,前往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烏蘇等墾區的各農場。在河南省的大規模移民活動中,這些移往新疆的青年墾荒隊員,是唯一基本上沒有倒流回去的一批,他們基本都留在新疆并成家立業了。
二、山東的青壯年志愿墾荒隊
到黑龍江參加墾荒的隊伍中,人數最多的就是山東人,帶有移民性質,時間大多較晚。其中第一批,是山東省團委在萊陽縣組織的“山東省青年志愿墾荒建設第一隊”。據說消息一傳開,僅15個鄉和9個村就有2200多人報名,該縣第四區報名青年人數占青年總數的90%以上。最后被批準的224名,都是農村青年,最小的只有16歲。他們沒有到北京等地青年集中的蘿北,而是被分配到集賢縣,位于國營友誼農場東面。友誼農場的拖拉機手為他們開墾出成千公頃荒地,集賢縣幫助他們搭蓋起草棚,準備好生產工具和生活用品,還有10名青年自愿參加他們的集體農莊,和他們一起生活。1956年3月21日,山東省團委又在濟南、青島兩市和歷城、蓬萊、即墨、齊河、平陰、鄒縣等地組織了8個青年志愿墾荒隊,共有隊員1221名,很多是城市青年,在集賢縣和蘿北縣建立了集體農莊。其中有200余名濟南市和歷城縣青年在集賢。在蘿北的,有山東膠南莊,281人;臨朐莊,303人;桓臺莊,152人;鄒平莊,153人。他們是1956年以后10萬山東青壯年移民黑龍江墾區的先驅。

昆明市青年志愿墾荒隊
三、赴內蒙古等地的青年志愿墾荒隊
1956年1月,內蒙古做出規劃,要在河北、山西兩省組織30個青年墾荒隊,人數為5000人,到呼倫貝爾盟、烏蘭察布盟和河套地區集體墾荒。山西省由團省委出面組織了5支青年墾荒隊,共1104人,于1956年3月19日出發,所赴地區與原規劃不同,去了巴彥淖爾盟的五原、固陽、狼山(1958年撤消,劃歸杭錦后旗)、安北(今并入烏拉特前旗)四縣和達拉特后旗(今并入五原縣),在那里建立了5個集體農莊。以當時被樹為先進單位的、從晉北遷到杭錦后旗狼山鄉的一支青年墾荒隊為例:這支隊伍共有230人,其中9%是黨員,50%是團員,40%是中小學畢業生,30%來自中小城市,僅有30%是農村青年。來自城市的,原來都沒有固定職業,只是做些零工過活。他們到達狼山鄉的平原之后,第一年因為技術不熟,耕作方法不好,再加上是新開土地,每畝平均產量只有76斤,低于當地畝產62%,1957年改進耕作技術,使畝產達到146斤,但仍低于當地產量26.2%。1958年采取精耕細作方法,終使畝產超過當地水平,成為全旗豐產單位。初到時幾人合居一間房,吃的也不好,副食極缺,3年后蓋起200多間房,生活有了很大改善。總之,山西這1000名墾荒隊員全部留在當地沒有返回。
河北赴內蒙古的青年墾荒隊員共1000名,他們與6000名移民一道,被分散安置在呼倫貝爾、哲里木、烏蘭察布各盟和河套行政區等地。1956和1957兩年進入內蒙古的青年墾荒隊員一共是4212人,并未達到原來規劃的數字。
河南到甘肅民樂縣的青年志愿墾荒隊員中,有一個在當時全國知名的先進典型、共青團三大代表孫秋月,當年對她事跡的報道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到了民樂縣,她下得車來一看:呀,多么寬闊的地呀!比在車上看到的地大得多了,她吃驚地問隊長:“哪兒是我們的地呀?”“這就是!”“那兒呢?”“也是!”“再那邊呢?”“還是!”“到哪兒為止呢?”“隨你便。開到哪里哪里為止!”“呀,真是太多了。”她拍著手:“這么多的荒地為什么不早叫我們來呢,為什么不多來點人呢!”看到這么多地,她什么都忘了,只是想到應當多多地工作,把所有的地都開出來。
這場青年志愿墾荒運動,是20世紀50年代中期全國大規模墾荒運動中最嘹亮卻也是最短促的一聲號角,它始終未能成為墾荒運動的主旋律。主旋律是由開赴新疆、黑龍江以及各邊疆地區的解放軍復員轉業官兵奏響的,配合它的是各省的移民,我國廣闊的邊疆地區為數眾多的國營農場和生產建設兵團,主要都是由他們建起的。他們也曾背井離鄉,也有過個人的悲傷不幸,也曾為邊疆付出了青春,但他們留下來了,沒有留下的,是知識青年。
雖然1955年由團中央發起和組織的到山區和邊疆墾荒的青年志愿墾荒運動,被人一再誤認為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的第一個浪潮。1955年第一支到北大荒開荒的青年志愿墾荒隊和它的隊長楊華,也被當成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先驅。
但是不能否認的是,這場墾荒運動,又確實是中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史上非常重要的一筆。這不僅因為的確有為數不少的城市知識青年和農村回鄉青年直接投身其中,成為后來“支邊青年”的前身,而尤其是因為,對它的宣傳所造的聲勢,影響了整整一代人。許多后來的知識青年看到報刊和各種宣傳媒介上描述的他們的創業生活之后,把他們當成榜樣并心向往之,進而走上到邊疆墾荒的道路。直至如今,著名的“青春無悔”的口號,首先也是在一部描寫墾荒隊員的電枧劇中喊出來的。這種精神上的作用,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場墾荒運動本身。
責任編輯/胡仰曦
專題·紀念共青墾荒艱難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