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天有時放晴

黃文軍

和你們生活的地方一樣，我們不奇不怪鎮的一年也是365天。

第1天是龍天。這一天，食品店里只賣龍須糖，中午吃飯只可以下龍須面，餐后甜點只有紅黃藍綠黑白紫7種火龍果可選，出門只能劃龍舟，打開電視只能看舞龍表演。這一天還不能舉辦足球比賽，因為不管腳法臭不臭，都會踢進烏龍球。

第2天是蜜蜂天。這一天，我們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戴上兩對透明的翅膀，在花園里跑來跑去，走來走去，爬來爬去，滾來滾去。

第9天是螃蟹天。這一天，大家必須橫著身子走路。

第66天是貓天。這一天，所有人出行都要踮著腳尖。

第108天是蚌天。這一天，誰見了誰，都要說：“你真棒！”

第157天是豬天。這一天的主題當然是“吃”，想吃就吃，大吃特吃，不吃白不吃，吃了還得吃，可是——

10年前的豬天，鎮上忽然刮起一陣颶風，把一個比城堡還大的奶油蛋糕吹上了天，烏云被涂抹成了白云。

9年前的豬天，鎮上突然下了一場暴雨，雨水匯聚成奔流的江河，整整一萬桶的爆米花一眨眼就被沖去了遠方。

8年前的豬天，鎮上起了一片大霧。哎呀，明明是想往嘴巴里塞的長條巧克力，結果卻插進了鼻孔里。

7年前的豬天，鎮上又是風又是雨，又是雪又是霧，又是雷又是電，那畫面太可怕，我不敢寫。

…………

算起來，我們不奇不怪鎮的豬天，已經連續九年不出太陽了。要是今年的豬天再不放晴，豬天這個歷史悠久的節日，就要從本鎮的日歷里被劃掉了。

劃掉意味著除名，那可糟糕透頂了。

豬天要是沒有了，我們這些住在157號大街，也就是豬玀古巷的豬紳士、豬女士、豬孩子們的臉往哪里擱呢？我們的臉可大著呢！

要是沒有了豬天，大家就吃不到只有豬天才有的超級美食——青菜白菜黃花菜烤紫菜、綠豆黃豆紅豆味冰淇淋了。

要是豬天沒有了，像“豬八戒照鏡子——里外都是‘高帥富’”這類諺語，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

時間的破車輪咯吱咯吱駛向前，今年的豬天終于如約而來。

天剛蒙蒙亮，我們這些大豬小豬就聚集在了玉盤廣場，高高地昂起頭顱，望著低低的天空。

云層好厚，比豌豆公主身下墊著的十九層褥子還厚。

云層好黑，比邪惡女巫用烏賊口水染色的斗篷還黑。

云層好濕，比羞羞巨人剛剛尿過三次床的床單還濕。

一點兒放晴的跡象都沒有，難道豬天真要成為歷史了？

不，絕不能讓如此可怕的災難發生！

身為本鎮智商和體重雙雙最高的豬先生，我必須挺身而出：“諸位，我聽說過一句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二字包羅萬象，一定也囊括晴天。所以，我們只要站在道路中間，手里舉個‘一’字形的東西，一定就能召喚來晴天。”

“可‘一’字形的東西是什么呢？”大豬小豬們齊聲問我。

“也許是竹竿，大概是甘蔗，可能是掃把，或者是拉面用的大筷子，總之，一定是又細又長的東西……”我把能想到的“一”字形的東西都說了個遍。

于是，不奇不怪鎮自建鎮以來最奇怪的畫面出現了。

不管是蜈蚣胡同，還是蜂鳥花苑，抑或是熊貓雅舍，但凡是道路，甭管康莊大道還是羊腸小道，都站著一只豬（“只”在這里是敬語，等同于人類的“位”）。甭管男豬女豬老豬少豬，有的手里拿著法式長棍面包，有的手里擎著收緊的雨傘，有的手里舉著帶刺的仙人柱，儼然一個個仗劍而立的豬騎士，不知道的還以為外星人要入侵了呢！

然而，烏云非但沒有散去，空氣也無法再支撐起越來越重的濕氣，開始滴滴答答往下掉——下雨了。

“唉，唉，唉——”我們的嘆息聲一聲接著一聲，就像打雷

一樣。

萬物包括晴，同樣也包括雨呀！我終于發現了我們失敗的

原因。

就在我們豬族深陷絕望不可自拔的時候，住在綠水塘的河馬們及時伸出了仗義之手。

“要是沒有豬天了，豬們就要被掃地出門，那將來誰陪著我們去超超大號服裝店買衣服，去永不減肥俱樂部增肥呢？”雖然河馬們有著自己的如意算盤，但不可否認，他們也在想方設法為我們祈禱晴天。

“在晴天，大家都會曬被子，我想，只要曬了被子，晴天就會到來。不如，我們一起來曬被子吧。”擠在一起的河馬們左思右想，搖頭晃腦，巨大的身體時而“砰”地一頂，時而“咣當”一撞，好似一段搖搖欲墜的城墻。好在

這時候，最小的那只河馬想到了辦法。

河馬們于是曬出了他們所有的被子。有正在蓋的畫著水草的被子，有藏在柜子里的印著王蓮花的被子，有繡著很多只河馬拼成一顆愛心、打算將來作為嫁妝的被子。

很快，被子上的水草變成了濕漉漉的水草，王蓮花變成了水靈靈的王蓮花，愛心也變成了流淌著熱血的愛心。

河馬們付出了一個月沒被子蓋的巨大代價，可雨勢卻越來越大。

假如豬天真沒了，最傷心的莫過于我們最好的朋友蜘蛛了。因為知豬者，蜘蛛也。更何況，我們還是他們生產的絲織品的頭號采購商呢，連廣告語都是我想出來的：穿上蜘蛛絲衣裳，蚊蟲全部粘

光光。

為了讓晴天快點回來，蜘蛛們也是拼了，他們居然生平第一次擦了防曬霜，在大雨天曬起太陽來。一層又一層的防曬霜，厚得好像盔甲一樣，黑蜘蛛瞬間變成了白蜘蛛。

然而，直到白蜘蛛變成了花蜘蛛，花蜘蛛變回了黑蜘蛛，蜘蛛網被雨水打爛，黑蜘蛛又變成了灰色的泥蜘蛛，太陽都沒露出半根頭發絲來。

雨絲越來越粗，雨簾越來越密，雨聲越來越大。積水漸漸漫過豬玀古巷，那尊粉色的鏤空豬神雕像也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眼看就要漂去遠方。風從雕像上面的孔隙中嗚嗚吹過，宛如一首憂傷的離別歌。

決不能這樣坐以待斃，我暗暗捏緊了自己的豬蹄。

晴天最大的特點不是溫差

大嗎？

就讓我們來制造最大的溫度差吧！

于是，我們有的左手六串熱騰騰的青菜白菜黃花菜烤紫菜，右手三根涼颼颼的綠豆黃豆紅豆味冰淇淋；有的左腳泡在撲哧撲哧冒氣泡的溫泉里，右腳浸在呼啦呼啦冒冷氣的冰水里；有的左臉吹著電風扇，右臉吹著電暖爐……

當我們被貓狗馬羊們攙扶著送進醫院時，雨竟然大得將天地融為了白茫茫的一整片。

白茫茫沒多久又變成了黑黢黢，黑夜降臨了。

雨還在下，鎮長只能披著雨衣，在小鎮的中心召開緊急會議。

“鎮民們，由于豬天連續十年都不是晴天。我宣布，豬天將從本鎮的日歷中剔除。”鎮長的話好似一把利刃，深深地刺傷了我們的心，我們頓時覺得天空落的不是雨，而是我們傷心的淚與心碎的血。

“可今年的豬天是個大晴天呢！要不然，我們怎么會曬被子呢？”河馬們為了挽留我們，開始狡辯。

“今年的豬天當然是個大晴天啊，我們都被曬得涂防曬霜了。”蜘蛛們說起謊話來，也是臉都不紅的。

“豬天，也就是今天，溫差好大，我們都生病了，好像算是個晴天吧。”雖然我還在發燒，但也必須為了豬的榮耀而發聲。

“荒唐，荒謬，荒誕！今天就是個雨天，不管你們說什么，做什么，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鎮長義正詞嚴。

“如果豬天不再是豬天，那該叫什么天呢？”

“咱們鎮上不是還有蚊子嗎？”鎮長掰著指頭算了算，本鎮的居民除了蚊子，其他都有屬于自己的節日了。

“要是豬天變成了蚊子天，蚊子就會得到特權，他們就可以叮人有理，咬人無罪，鮮血越吸越有滋味了。不行，絕對不行。”河馬強烈抗議。

“既然蚊子不行，那就只剩下化石了，就叫化石天吧。”

“要是豬天變成了化石天，我們就一整天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說話，像化石一樣傻坐傻站著。不喜歡，非常不喜歡。”蜘蛛堅決反對。

“這個……那個……這那個……那這個……”鎮長詞窮了。

“小鎮不可一日沒有鎮長，日子不能一天沒有冠名，既然沒有合適的人選，那就還是叫豬天吧。”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豬天萬歲，萬歲豬天。”鎮民們開始了歡呼。

…………

和你們生活的地方一樣，我們不奇不怪鎮的一年也是365天。

第157天是豬天。這一天就算下著瓢潑大雨，在我們心里依然是個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