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夫
我走過湖畔山林間的小路,山林中和小路上只有我,林鳥尚未歸巢,松濤也因無風而暫時息怒……突然間聽到自己的身后有腳步聲,這聲音不緊不慢,亦步亦趨,緊緊地跟隨著我。我暗自吃驚,害怕在荒無人煙的叢林間碰上剪徑者?;剡^頭來一看:什么也沒有,那聲音是來于自己的腳步。
照理不應該被自己的腳步聲嚇住,因為在少年時代我就在黑暗無人的曠野間聽到過此種腳步聲。那時我住在江邊的一個水陸碼頭上,那里沒有學校,但兩里路外的村莊上有一位塾師在那里坐館,我只能去那里讀書。那位塾師要求學生們苦讀,即使不頭懸梁,錐刺股,也要“聞雞起舞”,所謂“聞雞起舞”就是在雞鳴時分趕到學塾里去讀早書。農村里沒有鐘,全靠雞報時?!靶垭u一唱天下白”,那是詩句,實際上雞叫頭遍時只是曙色萌動,到天下大白還有一段黎明前的黑暗。我在這黑暗中向兩華里之外的學塾走去,周圍寂靜無聲,卻聽到身后有沙沙的腳步聲,好像是誰尾隨著我,回頭看時卻又什么也沒有。
是的,我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已有多年了,多年來在繁華的城市里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奇妙的聲響:有慷慨陳詞,也有竊竊私語,有喧囂也有轟鳴,什么聲音都有,誰還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偶爾回到空寂的林間來,又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聽到這種聲音的時候,似乎覺得有一股和煦的風,一股清冽的水穿過了心頭。好像又回到了青少年時代,好像又回到了孤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