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還怕你嗎

張子曦

“我怕三種人：第一種是打不過的；第二種是不光打不過還跑不過的；第三種是特別在乎的，比如你。”

齊萌周一到公司的時候，女同事們正在熱烈探討上周日的簽售活動。

見她進來，鄭樺“嘖嘖”了一聲，說：“好了，不能再聊了，等下大萌要羨慕嫉妒恨了。”

齊萌不服，“我在你們心里的形象就這么不光輝？”

“一個迷妹，暗戳戳地愛著自己的偶像。皇天不負苦心人！一個月前終于讓她得到偶像簽售的消息。多好的機會啊！然而她卻因為處女座的龜毛精神發作，不知道穿什么完美邂逅偶像，從而錯過了簽售時間——就這么一個‘不作不死的故事，請問你的形象還能光輝起來嗎？”

齊萌“嗷”了一聲，嘴上說：“快別提了。”

鄭樺走過來把報紙往她手里一塞，“沒看到真人，你就將就著舔舔報紙吧。”

齊萌放下提包開了電腦，老半天沒去摸報紙，最后終于忍不住，四下偷瞄了一眼，見沒人看她才小心翼翼展開報紙。

文娛版上赫然印著“讀者不懼酷暑，黎川平簽售反響熱烈”幾個大字，旁邊配著幾張不甚清晰的圖片。三十好幾的男人握著鋼筆坐在簽售桌前，脊背挺直，笑容平和。齊萌只這么看了一眼，臉上就隱約有點發燙，匆匆合上報紙打開工作郵箱。

她才不會真的蠢到選衣服選到錯過簽售——她是沒臉見黎川平。

兩個星期前，她獨自去吃夜宵，剛進門就看到柜臺處有個壯漢插隊，后面的小姑娘指責了兩句，壯漢即刻破口大罵，氣得小姑娘連連發抖。齊萌看不過，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她也不擅長罵人，但雙臂一伸，把小姑娘攔到身后，“一個大老爺們還要不要臉了？”

壯漢兇相畢露，“關你屁事！”

齊萌口不擇言，“我替天行道可以嗎？”

壯漢氣極，要去捋袖子，結果發現穿著短袖，只好半路改道伸出拳頭對著齊萌，“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以為我不敢揍你是不是！”

齊萌其實還是有點怵，但箭在弦上，正要再撂兩句狠話，身邊忽然擠過一個男人，擋在她和壯漢之間，“尋釁滋事，可以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這人語調平和，甚至有一點笑意，“所以，需要我報警嗎？”他握住壯漢的拳頭往下拉，手腕力量強勁但不動聲色。

壯漢色厲內荏，連餐也沒點就罵罵咧咧地走了。

齊萌看著前面這人高大的背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那人轉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雷鋒精神啊！”

“嘿嘿，”她笑得無比諂媚，“不及黎老師您。”

黎川平揉了揉她腦袋，“貧嘴。”

齊萌笑瞇瞇地說：“黎老師不是不愛吃這種垃圾食品嗎，怎么出沒在這里？”

黎川平瞪她，“特地跟你進來提醒你注意飲食的，誰知道你一進門品德就這么高尚。”

齊萌干笑了兩聲，正想著說點什么，肩膀卻被人輕拍了一下，剛才的小姑娘已經點過單，此刻塞一杯飲料給她，“姐姐，謝謝你拔刀相助。”說完呲牙笑了一下奪門而出。

齊萌還在懵，黎川平已經一臉笑意，“走吧，小英雄。”

“去哪兒？”

“喝粥。”

海鮮粥熱氣氳氤，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仿佛很陌生，但眉眼又太熟悉。反倒……讓齊萌有點難以言說的尷尬。

黎川平倒很坦然，甚至還調侃她：“齊萌你這兩年真是膽子見長啊！”頓了一下斂起笑，“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他真的動粗怎么辦？”

“不會，公共場合呢，那么多人。而且我只怕三種人，他不在其中。”

黎川平果然被吸引過去，“哪三種？”

“第一種是打不過的；第二種是不光打不過還跑不過的。”

黎川平“撲嗤”一聲笑出來，“還有一種呢？”

“特別在乎的，”齊萌直視著他，“比如說，你，我就很怕。”

黎川平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雙唇緊抿，驟然間顯出幾分威嚴來。齊萌知道自己唐突，話說過了頭，只好“哈哈”干笑了兩聲，補一句“因為我感覺我既打不過你又跑不過你”以示幽默。

可惜黎川平并不接招，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道：“快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黎川平很少話少嚴肅至此，齊萌知道事情嚴重了。

黎老師與她當然不是真的師生關系。齊萌大學畢業那一年找不到實習單位，專業課王老師給她介紹了黎川平。

她和同專業的師姐一講，才知道黎川平大名鼎鼎，原是本校風評最好的青年教師之一，結果卻出人意料地辭了職，進律師事務所專職做國際貿易救濟業務。師姐邊說邊意味深長地笑：“大萌啊，見了黎老師，保證你有驚喜！”

齊萌心想給人家當助理有什么可驚喜的，結果一見，才知道師姐說的驚喜是什么意思：黎川平戴一副金絲眼鏡，穿一身棉麻，氣質清雅卓然。

她日常會幫著黎川平起草一些文件，協助制作法律文書什么的，聽起來好像也能派點用場，但事實上是她做完一遍，黎川平還要再改一遍。

她尷尬自責，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但對方耐心奇佳，除了專業指導，還變著法兒夸她，前天說“資料很全，很棒”，昨天說“版式十分干凈整潔”，今天又說“非常好，我能感受到你特別認真，這個態度是做好事情的前提”。

夸得齊萌都有點無地自容，“黎老師，我受之有愧啊！這些優點都是處女座賜予我的特質而已。”

黎川平一本正經，“也可能是你賦予這星座的。”

有一次兩人一起出差，飛機上她對黎川平說：“黎老師，你們聊的我都不太明白，我擔心去了什么都幫不到你。”

“沒指望你幫。就是知道你不太明白，所以才要一起去。”黎川平把手里的文件遞給她，“老王把你交給我，我就當你是我親生的學生。”

“學生還有‘親生的？”

黎川平盯了她一眼，無聲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這場景落在齊萌眼里，令她異常尷尬。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問：“黎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你怎么會這樣想……”他隨即反應過來，“算是吧，特別可愛那種蠢。”

“……”

她實習結束時，正巧面臨黎川平去德國進修，就打消了在那家律所繼續做下去的念頭。畢竟平心而論，她的水準不足以支撐她在這家一流律所生存下去。

后來？后來當然也和黎川平見過。他假期回國給她帶原版書，偶爾有小紀念品，囑咐她學無止境要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真是一日為師終身為……師啊！

然而她居然在半個月前一時無腦打破了這無比和諧的關系，現在想起來都想給自己一個大白眼。

想到這里，她又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下，偷偷摸摸地展開報紙。圖上的黎川平還在微笑，這笑看得她又歡喜又生氣，忍不住對著報紙做了個鬼臉。

“哈哈哈哈！”忽然有人大笑，齊萌心里一驚，回過頭去發現鄭樺正望著自己，“大萌，我真是萬萬沒想到你這么癡漢！”

齊萌剛想找借口解釋，鄭樺走過來，把那本《國際貿易救濟之道》放在她面前，“看你沒趕上簽售，特地給你要的簽名。”

齊萌一把抱住她，“老鄭我愛你！”

“別愛我了，打開首頁看看就知道該愛誰了。”

齊萌有點懵，翻開扉頁，筆跡熟悉，上書：齊萌，中秋節一起過吧？以及，不用怕我怕到簽售都不敢來吧？黎。

她來來回回看兩遍，懵得臉都紅了。鄭樺在旁邊“哼”了一聲，“還以為真的是偶像粉絲的關系，原來你們早已經暗度陳倉了。”

齊萌堅決不認為她和黎川平是暗度陳倉，這么多年才迎來兩人第一次約會，簡直是二十一世紀小純情。

中秋的時候，黎川平去齊萌家樓下接她，問她：“想怎么安排？”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見多識廣的安排嗎？”

“我有備選方案，但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畢竟你們那星座挑剔、完美主義出名的，萬一你一言不合就下車呢。”

“別只說這個呀，我們還大方善良呢！為什么要把我們說得那么可怕！”

黎川平瞇著眼睛笑著說：“因為我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