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冬
十年前,誰能想象得到巴西成為全球制造業成本最高的經濟體之一?中國的制造業成本高過墨西哥?美國的生產成本出現戲劇性改善?波士頓咨詢公司公布的“全球制造業成本競爭”圖譜顯示,各國制造業的競爭力在過去十年發生了巨大變化,相對成本的此消彼長,不僅對生產和出口帶來深遠影響,對收入與增長潛力構成沖擊,并且對全球地緣政治的平衡制造出微妙的變化。
波士頓咨詢公司是通過以下四個因素來評估各國的制造業競爭力的:1、制造業工資,2、勞動力生產率,3、能源成本,4、匯率。巴西、中國、捷克、波蘭和俄羅斯是過去十年中制造業競爭力下降最快的經濟體。歐洲和澳大利亞大致上競爭能力繼續減弱,印度、印度尼西亞等持平,美國和墨西哥則顯著回升。美國競爭力上升,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本土能源成本的大幅下降,加上生產率的持續升高和工資增長相對緩慢,令美國重新成為一個具有競爭力的制造業市場,當然,它的優勢主要集中在附加值較高的制造業產品身上。
工資的大幅上升和匯率的巨幅波動,還有投資的消失,巴西、俄羅斯的制造業競爭力暴挫,不能不說是這兩個金磚國家的悲哀。近年印度經濟取得了長足進步,但是競爭力評估被第二類因素所拖累。第二類因素包括營商環境、物流處理能力和腐敗指數。產業鏈不足,也是企業裹足該國的原因之一。匯率巨幅上落,成為營商競爭力不足的另一個原因。
除了巴西之外,最受矚目的當屬中國制造業競爭力的衰退。勞工成本的暴漲、生產率提高的放緩和匯率的持續升值,令中國的競爭力向美國看齊,而非與多數新興市場拼比。能源成本居高不下,進一步侵蝕了中國制造業的競爭優勢。當然,這份報告沒有分析市場因素,相信部分外資進入中國的著眼點在于中國需求而不僅是生產成本。不過僅從成本角度看,made in China面臨著過去三十年來最尷尬的一刻。
戰后經濟史,基本上是圍繞著全球化這條主線展開的,商品的自由流通、生產線的全球轉移和資金的跨境運動,打造出人類歷史上最興旺的七十年。這段時間,貿易自由化帶來專業分工下的規模化生產,帶出發展經濟學所講的“雁行分工”,即當美國生產成本過高時,日本接上,日本成本過高時,亞洲四小龍接上,最后中國融入系統,變成世界加工廠。因此,此次波士頓咨詢所描畫出的全球競爭圖,恰恰預示著全球生產秩序,在從“雁行模式”轉向“多元分布”,中國之后沒有第二個中國,而是不同產業、企業根據自身的特點,選擇移向東南亞,或移回美國、韓國本土或留在中國。產品特質、產業鏈、內部市場對于生產基地設在何處均為重要考量。
這份研究從國際實證的角度證實了一個不少人早已感受到的變化,中國制造業的競爭能力已經今不如昔了。世界排名退步得很快,只是由于供應鏈上的優勢,出口份額暫時尚可以撐一撐,而虛假貿易也讓出口數字顯得還算湊合。但是中國的出口競爭力下滑是不爭的事實,制造業外資出走也是不爭的事實,甚至本土制造業也在尋求于海外設立基地的機會。近年勞動成本暴漲、人民幣匯率急升、制造業生產力裹足不前、產能過剩,令出口制造業很受傷。出口業競爭能力鈍化所帶來的影響,肯定不止于貿易順差,從增長動力到貨幣發行再到匯率走勢,對中國經濟構成立體式的沖擊。
制造業競爭力下降,也不能一概而論。華為成為專利凈輸出公司,就是一個反例;國產手機崛起,又是一個實例。從電訊設備到造船,在制造業升級上,中國還是有重大進展的,不過低端出口市場萎縮恐怕難以避免。
當然,制造業競爭力并非評估中國經濟健康程度的惟一指標。以目前中國經濟的發展階段,內需或許更重要,以目前中國經濟的體量,世界市場已難以為其提供足夠的持續增長空間。中國經濟轉型,并無其他選擇。從內需角度看,中國的制造業整體上也有產能過剩、盈利空間不足的問題,相信今后經濟的主要增長點來自服務業。服務業的國際可比性,沒有制造業那么清晰,不過從旅游業到金融業,產品單一、效率低下是共通的毛病,高端服務業被國企壟斷,尋租現象嚴重也為人詬病。如何提高服務業效率,提供多元化、高質量的服務產品,在我看來是打破目前增長難困境的鑰匙,是挑戰,更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