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舊夢

攝影師席子從2007年開始拍攝上海老房子，城市高速發(fā)展，老房子和街區(qū)不斷拆除，左翼文人亭子間，大亨的客廳，Art-Deco風格的建筑，在他貌似客觀的鏡頭下，每一扇門，每一個街角，每一處路口，都充滿了魔都特有的傷感迷離。

席子告訴我們，“創(chuàng)作”攝影作品并非他的動機，他主要還是想用照片記錄、表現(xiàn)正在消逝的上海老建筑蘊含的歷史、文化價值，但在長時間的拍攝中，他的照片漸漸形成了一些系列，有了某種并非僅僅客觀記錄的影像風格。這些照片多圍繞老建筑、老街區(qū)的內(nèi)外空間展開，夜晚的路口，局部的裝飾，老房子主人的起居空間，放在一起觀看，空無的時間感彌漫其間，這是源于攝影師的觀看，還是魔都將自己的氣息滲了進來？

大學時我開始接觸攝影，畢業(yè)后進入廣告公司工作，經(jīng)常會跑一些專業(yè)攝影師的攝影棚，但并未對攝影有興趣。大概在2000年前后，我買了一臺只有35萬像素的數(shù)碼相機，開始拿著這臺小相機到街上無意識地拍些老建筑。2007年，我終于有了第一臺數(shù)碼單反相機，一次跟朋友跑到蘇州河邊，拍拆遷中的石庫門弄堂“德安里”。胡亂拍了一些照片，沒想到發(fā)到網(wǎng)上后，被上海某門戶網(wǎng)站轉(zhuǎn)了去，于是有了小小成就感，想去再拍些照片，不想已經(jīng)拆的差不多了，那時開始感受到這個城市變化之快，值得我用攝影去記錄，自此開始拍攝上海老建筑。不過，我并不真的迷戀攝影，只是用這個手段來來記錄我感興趣的內(nèi)容。

因為父母工作的關系，從小學到高中，我離開上海到河南生活，高中以后從北方重回上海的時候，住在低矮的老房子里，一路之隔的衡山飯店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原畢卡地公寓，高15層，八十年代以前曾長期是上海西區(qū)的最高建筑）。梅雨中，低矮的老屋在高樓大廈下，是我對那時期上海的切身感受。

上海近代建筑，是我感興趣的主題之一。單從建筑的多樣性來說，上海就是拍攝資源豐富的城市，這些建筑看似冰冷，實為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充滿人文歷史細節(jié)，其實，我對歷史的興趣可能勝過建筑本身。上海是個奇特的城市，在中國的所有城市中，它的歷史并不久遠，但是正如鄭時齡先生在《上海近代建筑風格》一書的導言中所寫的：“自1843年11月開埠以來，上海逐漸發(fā)展成國際大都會，成為中國其他城市不可替代的經(jīng)濟中心、貿(mào)易中心、金融中心和文化中心。中國的封建社會最早在上海解體，并奠定了資本主義社會基礎，發(fā)展成為一種折衷混合的社會。上海變成了一座獨特的城市，完全不同于中國其他城市。”上海結合中西和新舊的混搭特質(zhì)吸引了我，而最好的例證就是上海的近代建筑，也包括這些建筑群形成的街道和社區(qū)，使她從一個江南小城快速演變成一座現(xiàn)代化和國際化的城市，而且還在飛速的變化中。

上海近代建筑的諸多細節(jié)中，包含著豐富的歷史信息。一座老洋房內(nèi)的樓梯扶手，可能是木制的、可能是鑄鐵的、也可能是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其中包含多樣的西方裝飾元素，比如巴洛克或者后期的ART-DECO風格， 同時你可能看出其中隱含的東方元素，這些細節(jié)在經(jīng)歷時代洗禮后呈現(xiàn)出的面貌和場景，大多令人唏噓，從中可以讀出傳統(tǒng)中國社會受西方文明和生活方式的影響，也有后來時代風波侵蝕刻畫下的種種痕跡，最后大都淹沒在生活的雜亂和瑣碎中。

我想去挖掘和記錄的，不只是它們的美學和藝術價值，還包含這豐富的歷史和人文細節(jié)。上海正在以令人驚奇的速度變化，你現(xiàn)在拍下的場景，明天，甚至下一分鐘，也許就不存在了，需要有人將他們定格。今天是城市攝影師的黃金時代，不知該慶幸還是悲哀。

我買過一些關于城市的攝影畫冊，拍攝室內(nèi)的照片受到幾本畫冊的啟發(fā)，包括陸元敏先生的拍攝的上海黑白照片，Martin Rosswog的《Inside Houses》和Katsuhiro Kinoshita的《Tokyo Style》。現(xiàn)在我拍攝的這些照片中，有不同主題的一些系列，但并不是刻意形成的。“我喜歡邂逅，不喜歡相親”，基本上我是個無計劃無組織的人，不喜歡按部就班，只是大概選一個區(qū)域去拍攝，沒有專門拍哪一條街哪一幢建筑。不設定明確的目標，倒可能有讓人驚喜的發(fā)現(xiàn)。如同去小菜場買菜，就是看到新鮮感興趣的菜先“買”了再說，作為“食材”的素材要足夠多，才能讓自己的靈感得以成為一道“美食”吧。

種種機緣巧合，我拍了很多上海普通人家的室內(nèi)場景，當然，都是老房子內(nèi)的，從最早的上海本地房子，再到石庫門、新式里弄、老式公寓和老洋房。我會分享給房子的主人我所拍攝的內(nèi)容，通常是他們主動邀請我去到他們家去拍攝，當然如果他們需要，我會吧照片送給他們，有些現(xiàn)在已經(jīng)和我成了朋友。他們給我講了很多老房子背后的故事。現(xiàn)在我正在準本一本關于上海室內(nèi)“Inside Shanghai”主題的畫冊，我會在書里分享這些故事。